隋文帝灭陈后,废除北周仿照《周礼》设立的复古六官制,恢复汉魏旧制,推行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制度。北周宇文泰创立的六官体系军政一体,但官员名称、文书格式全部仿古,运行繁琐低效。隋文帝将其全面废除,重构中央行政架构。三省制度的完善历经隋文帝、隋炀帝两代:文帝整合魏晋遗留官署、明确三省职权;炀帝进一步细化给事中、中书舍人等中层官员的权责,三省运行体系正式成型。唐太宗在此基础上增设政事堂作为议政场所,三省制遂成为隋唐三百余年乃至宋元明清中央行政体系的基础蓝本。
隋文帝杨坚立长子杨勇为太子。杨勇生活奢靡,无突出功绩,逐渐失去崇尚简朴的文帝与独孤皇后的欢心。次子晋王杨广有平定陈朝的战功,平日刻意表现简朴、尊崇儒学,深受帝后喜爱,又拉拢重臣杨素作为助力,夺储之势日渐成型。开皇二十年(600年),隋文帝废杨勇,改立杨广为太子,即后世所称的隋炀帝。
传统唐代史书对隋炀帝的评价往往片面负面。结合史料考证,隋炀帝的人生阅历在隋唐帝王中十分突出。他出身关陇武将家族,年少精通骑射,十几岁便担任平陈大军统帅,之后驻守江南十年。在江南期间,他深度研习儒学与文学,深刻认同江南的中原文化传承,收获当地士族广泛支持——并非全然如史书所描写的刻意伪装、欺瞒君主。隋炀帝酷爱诗文,唐初《隋炀帝集》收录数百首诗作,现存二十余首,历代诗评家均认可其文学水准。
隋炀帝拥有儒家传统君主的治国理想,推崇巡狩四方、安抚外族,多数时间驻守北方边境经略边疆,并非常年巡游江南。但他行事急躁,将本应数十年分步完成的工程集中在短期内实施——修筑长城、开辟驰道、开凿大运河、营建东都等大型工程过度消耗民力,是隋朝走向动荡的重要诱因。
后世史书常将开凿大运河、征伐高句丽、巡游天下全部归为隋炀帝的暴政。然而唐太宗李世民同样征伐过高句丽、修建过运河、兴建过大型粮仓,却被后世尊为明君。这背后固然有“成王败寇”的历史书写逻辑,但隋炀帝的举措在规模和节奏上与太宗朝确有不同,不宜简单类比,更不能全盘否定炀帝的所有功业。
大业四年(608年),隋炀帝下诏营建东都洛阳。大业七年(611年)起,炀帝开始为征高句丽筹备粮草军备。大业八年(612年)二月正式进军,第一次东征因指挥失误遭遇惨败。大业九年(613年),第二次东征期间发生杨玄感之乱;大业十年(614年),第三次东征勉强收兵。三次征伐严重损耗了隋朝的国力。大业十一年(615年),隋炀帝任命李渊为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大业十三年(617年),又授李渊太原留守,镇守北方防御突厥。太原一地,彻底改变了李氏家族的命运。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粮草需经运河自洛口、黎阳输送至幽州,沿线北齐旧地因征调民夫积累了大量的不满。但隋朝内部第一场大规模叛乱并非出自北齐底层民众,而是关陇集团第三代——杨玄感。大业九年(613年),杨玄感趁隋炀帝第二次出兵高句丽,于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起兵,攻占战略重地黎阳仓,意图切断隋炀帝回师中原的补给线。部属李密出身关陇八柱国世家,向杨玄感提出了上、中、下三策:北据幽州断炀帝后路为上策,西入长安控制潼关为中策,就近攻打洛阳为下策。杨玄感却以下策为上计,直接进攻东都洛阳,最终兵败身亡。
从历史根源来看,隋末反隋的核心力量首先来自关陇贵族集团内部,矛盾本质属于统治阶层的内部冲突。隋炀帝的施政路线与关陇集团的核心利益渐行渐远:他偏爱江南、常年东征、长期驻守江都,逐渐脱离了关陇集团赖以起家的关中本位体系。跟随炀帝护驾的关陇贵族将士不愿久居江南,炀帝长期远离关中,逐渐孤立了自身。
大业元年(605年),炀帝下诏营建东都洛阳。大业十二年(616年)七月,他离开洛阳沿通济渠南下江都,此后再未北返。隋朝形成了洛阳(由杨侗监国)与江都南北两大政治中心。洛阳、黎阳囤积海量粮仓,掌控粮仓便可割据一方,于是各路群雄争相攻取,河东地区连年混战。
大业末年,隋朝统治彻底崩塌。李渊察觉隋朝即将覆灭,萌生取而代之的念头。他设计除掉了隋炀帝派来监视他的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史称“计除二凶”),清除了起兵的最大障碍。麾下裴寂、刘文静与次子李世民纷纷劝说其起兵。李渊又派刘文静出使突厥,向始毕可汗称臣借兵——始毕可汗遣康鞘利率兵五百人、马二千匹相助——解除了北方的后顾之忧。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认定时机成熟,在晋阳(太原)正式举兵起义。
李渊做出了差异化的战略选择:不争夺洛阳,而是率军西进直取关中大兴城,以“护隋”名义掌控关中朝廷,挟天子以令诸侯,战略眼光不可谓不远。
传统正史将太原起兵的主导者归于李世民,这一说法存在明显的史实偏差。起义时李世民仅19岁,李建成28岁,二人尚无独立的军政实绩;而李渊年过五十,深耕官场数十年,是关陇核心权贵。起兵属于株连九族的重大冒险,不可能由年少无经验的李世民主导。后世学者普遍认为,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登基称帝后,为合理化“杀兄、屠弟、逼父”的夺权行为,授意史官修改史书,夸大了自身功绩、弱化了李渊与李建成的作用。
李渊起兵的核心幕僚包括裴寂与刘文静。裴寂出身河东顶级世家裴氏,长期与李渊密谋起事;晋阳令刘文静擅长外交,负责联络突厥,是李唐与突厥交涉的关键人物。军中事务由李建成、李世民统筹,李渊女婿柴绍一同参与军务筹备。成书更早、史实更客观的《大唐创业起居注》——由温大雅所撰,温氏时任大将军府记室参军,随军记录政务军机,记载显示,起义筹备阶段李建成承担了大量对外联络工作,李世民则在军中树立影响力,兄弟二人各司其职,均为起兵的核心力量。
起兵期间,太原民间流传谶语“杨花落,李花开”,有学者认为这是李渊集团主动散播,用以制造“天命归李”的舆论。李渊起兵之初便确立了嫡长继承的规划,将长子李建成留在身边,第一时间册封其为世子,明确其继承人身份,派李世民常年在外领兵作战。至少在起兵初期,不存在李渊偏爱李世民、打算废长立幼的迹象,李建成、李世民等四人为同母嫡子,依古代礼法本就应由长子继承基业。
除李氏晋阳起义外,隋末各地还爆发了多股武装:李密领导瓦岗军盘踞郑州、开封一带,部众多为北齐旧地的寒门庶族;窦建德在河北建立夏国;王世充在洛阳称帝,国号郑;薛举父子在金城(今甘肃兰州)起兵,号称西秦霸王;刘武周依附突厥,自称定杨可汗,占据河东地区;后梁皇室后裔萧铣在江陵称帝,国号梁;杜伏威在江淮起义后降唐;林士弘在豫章称帝,国号楚;李子通在江都称帝,国号吴;梁师都在朔方起兵,依附突厥,国号梁……其中不少势力带有北朝胡人族群背景。
李唐完整建国历程,将在下一部分内容展开叙述,且看下一章:李唐崛起
(笔者注:隋炀帝的妻子萧皇后是南朝昭明太子萧统曾孙女,凭借萧梁皇室后人的身份,杨广顺利笼络江南各大世家,驻守江都期间,萧妃长期协助杨广结交江南文人士族,巩固南方根基。
隋炀帝在江都被宇文化及弑杀后,萧皇后一生历经多重政权却始终受人礼遇。她先被宇文化及俘获,后辗转前往突厥,突厥首领对其敬重有加;唐朝建立后,朝廷将时年五十余岁的萧皇后迎回中原,她活到八十多岁,唐太宗始终以厚礼相待。各类野史污蔑萧皇后品行放荡,均与史实不符。萧皇后寿终后,唐太宗特地下令,准许她与隋炀帝合葬。
隋末多地武装起义的故事,章回小说《隋唐演义》,武侠小说《大唐双龙传》描写得相当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