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着。
我站在太原那家社区咖啡店门口,隔着玻璃往里面瞅了一眼,椅子倒扣在桌上,吧台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个咖啡渣都没留下。手机上查好的“柳巷第一”、“隐秘小店”、“有露台位”、“环境小资”...全泡汤了。
北方初夏的风凉飕飕的,我站在路边翻手机,不知道该去哪。地图上随手一划,看到“北齐壁画博物馆”几个字,离得不远。说实话,北齐是什么,我脑子里只剩历史课本上那几行字,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就去吧。
博物馆藏在太原城东,不大,人也不多。我走进去的时候,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展厅的光线调得很暗,是为了保护那些一千多年前的颜色。然后我拐过一个弯,抬头,整个人就钉在那儿了。
一整面墙壁画,有几抹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红。不是故宫红墙那种庄重威严的红,也不是春节灯笼那种热闹喜庆的红。它沉静、辽阔,像黄昏时分大漠尽头最后一线天光。壁画上画着北齐的仪仗队,那些人物排成队列,马匹、旗帜、袍角,好像风还在吹着它们,但声音早就消散了。一千四百七十年,颜色居然还在。
我凑近看,看到那红旁边有赭石黄,土色,温温吞吞地托着,不抢也不争。时间把很多颜色都带走了,但这一抹红,硬是赖在墙上不走。
旁边的说明牌写着:这座墓的壁画,2000年才被发现。二十世纪都快结束了,北齐才从太原城东的地下翻了个身,露出来这么一点边角。
真正让我说不出话的,是墓道。
博物馆把墓道保留在原址上,周围围上厚厚的玻璃,人可以低头往下看。脚下十米左右深处,就是北齐某个人的长眠之地。讲解器里说,墓道两侧的壁画描绘的是墓主人生前的生活场景和出行仪仗。画师一笔一笔画上去,一千四百七十年后,我们看见了他画的某一笔。
那感觉特别奇怪。1470年,换算一下,是公元550年前后。那一年,北齐刚刚建立,南朝梁还在,欧洲中世纪才露个头。而在这个墓道前,某个不知名的画师,蘸了颜料,画下一个仪仗队员的衣纹。他大概不会想到,一千多年后会有一个陌生人,隔着一层玻璃,看他一笔一笔画下的痕迹。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咖啡店临时关门这件事,早就忘干净了。
从博物馆出来,中午刚过。太原城东这片地方,现在是大马路、居民楼、小饭馆,空气里有醋和面的味道。谁能想到脚底下几米深的地方,埋着整个北齐王朝的某一天呢。
坐车回市区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晃着那抹红。那个画师,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大概直起腰,揉揉手腕,跟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也许是抱怨颜料不够,也许是约好收工后去吃顿饭。普通得像今天我在咖啡店门口站着翻手机一样。
但他的那一笔,留了一千四百多年。
后来有朋友问我太原有什么好玩的,我说你去看看那个北齐壁画博物馆吧。不大,不用排队,不用门票。但你得去那个墓道上方站一会儿,低着头,看一千多年前的一天。
那种感觉,任何咖啡都给不了。
Tips:-(编辑&摘自网络)
在博物馆里“撞见”的那个地下世界,主人叫徐显秀。
徐显秀并非出身显贵,他的名字“显秀”是后来皇帝赐的雅名,本名徐颖。他的发迹,是一部典型的北朝武将奋斗史。他生在南北朝后期的北魏末年,天下大乱。他追随的,是后来北齐王朝的实际奠基人——枭雄高欢。因为勇武善战,他从一名普通军士一步步成长为高级将领,参与过许多决定王朝命运的关键战役。
凭着赫赫战功,徐显秀最终官至太尉,这可是当时最高的军事长官,位列“三公”,封武安王。他从一个平民子弟,完全凭借个人能力,站到了一个王朝的权力金字塔尖,这本身就是那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时代的最佳注脚。
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壁画,那些仪仗队、骏马和宴饮的场景,就不仅仅是装饰了。它们是他对自己一生荣耀的总结,是他带去另一个世界的“述职报告”:
- 仪仗与鞍马:看到的那抹“北齐红”下的仪仗队,展现的是他一生戎马生涯的缩影。画中的骏马佩着华丽的鞍具,威风凛凛,象征着主人的赫赫战功和崇高武职。
- 宴饮与乐舞:壁画中也有他身着官服,在帷帐中端坐宴饮的场景,周围是弹奏乐器的胡人和翩翩起舞的侍女。这是他公卿生活的写照,也印证了史书中北齐上层社会“西域胡风”盛行的记载。
魏晋南北朝时期,皇权更迭如同走马灯。像徐显秀这样的权臣,皇帝的兴衰可能与他们无关,但家族的富贵却是需要极力保全并带入地下的。因此,他们会倾尽财力打造自己的地下世界,将生前的荣耀与享受,永久地定格在墙壁之上。他墓中逾300平方米的华美壁画,正是这种观念的极致体现。
更令人唏嘘的是,这座墓在历史上曾五次被盗,最近的一次盗洞,时间被推断在元代。考古学家发现,盗洞恰好打在了没有壁画的部分。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让这些珍贵的色彩躲过了毁灭性的破坏,最终在2000年完整地重见天日,被看见。
所以,我们弯腰撞见的那“1470年前的某一天”,真正属于一位从底层奋斗到顶峰的鲜活的个体。他的功业与悲欢,都已化作历史尘埃,但只要这抹“北齐红”还在,他的故事,和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就没有真正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