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那天更生去了阳曲县搞调研,晚上没有回来。
夜里。纪姿和曼曼睡在里屋,妞妞睡在外屋。夜半时分,纪姿被外屋妞妞咳嗽的声音吵醒了,竟觉得那么刺耳,立即又想起那面梳妆台镜子,镜子已经打了,让她心中难平的是,这妮子真是长大了,敢和自己顶嘴了。她越想越气,想下床教训一下妞妞,但还是忍住了。
越是不发泄,心中越难平。这时,她又听到外屋传来妞妞的啜泣声,抽抽嗒嗒的,像是用被子蒙着头,但声音明显遮掩不住。
纪姿只听了十几秒钟,就觉得胸腔里一股火向外涌,她立即从床上坐起来,径直走到外屋,两条腿抵着床帮,透过窗外的光,瞪着在被子中蜷成一团的二女儿。
她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也想扭身回屋,可是两条腿却迈不开,身体也无法扭转,就这么凝望着那一团因哭泣而抖动的被窝卷儿。
啜泣声停止了,妞妞抽着鼻子,喘着气把头露出来。逐渐适应了夜色中的两眼,一下就发现了窗前站着的人影,她很快就辨认出那是母亲,立即屏住呼吸,两腿往回抽,像看到恶鬼一样抱紧被子,全身瑟缩着。
纪姿突然觉得,这孩子好可怜,就像蜷缩在炉灰口前的一只病猫,同时她的脑中又闪现出“窝囊废、没出烂息”等几个字眼,以及面对弱者的阵阵快意。她的嘴角朝外撇了一下,手伸出去,猛地将妞妞的被子掀翻,单腿跪在床上,两手指顶住妞妞的脑门儿,同时声音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你个小死妮子,你还恓惶了?说,镜子是不是你打烂的?”
妞妞的头被顶着动弹不得,只得使劲摇晃上身,口里小声吐出,“不是,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来?”
纪姿努力压着声音,同时一只手已经上去,照着妞妞的脸面就是一掴。
“啪,”寂静的夜里声音竟那么响,把纪姿也吓了一跳,而妞妞吓得哭都不敢了,两眼睁得很大,惊恐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母亲。
此时,纪姿的快意与欲望得到满足而不可抑制,她仍用手顶着妞妞的头部,另一只手快速地伸向妞妞的下身,轻车熟路地越过妞妞的小裤衩,将手掌搁在妞妞的大腿根儿间,拇指、食指、中指各就各位,做好了掐拧的战斗姿态。
母亲的手指刚一挨住她的大腿,妞妞闪电般地从床上弹坐起,她两手紧紧地护住自己的大腿根儿,那里的肉最嫩、最细,吹弹可破。身体哆嗦的同时,她本能地用头顶着母亲的另一只手,她觉得只要拉长距离,母亲的力度就会小一些,那种钻心而又说不出的痛感就会减轻一些。
妞妞的抵抗让纪姿胸中的怒火烧到顶端,她小声骂着:小死妮子,反劳你咧!
侵入到妞妞大腿间的几根手指已经开始运作,纪姿的手指可以感受到那儿是人体部位中最柔软光滑的地方,拧掐这里,既不用费很大力气,又能让受虐人痛得叫喊不出,想哭喊,只要稍加力度,就能让她压着嗓子,痛苦地抽搐。
妞妞这时已是满床打滚,但纪姿用腿顶着床帮,就不让她滚下床来。她十分满足又高傲地看着妞妞压着嗓子喊出,
“妈,我不敢咧,妈,不敢咧!”
“说,是不是你打烂的镜子?”
“妈,是了。妈,我不敢咧!”
随着鼻腔里的一声“哼!”纪姿的手从被窝里拽出来,轻蔑地扫了一眼蜷缩的妞妞,就像看一只奄奄一息的兔子。
纪姿躺回了自己床上。女儿曼曼睡得正香,她给她掖了一下被角。侧躺着,望着窗外或明或暗的天空,她把手指伸到自己的大腿间,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点皮肉,随即咬着牙,就像手拧麻花那样试了一下,瞬间,疼得她咧起嘴差点喊出来。
很快,她闭紧嘴唇,面孔上浮现出笑意。
蓦地,她的笑容消失了,像是看到更生在两眼瞪着她。
她把手从被窝里拿出来,对着手心,看了一眼,又轻轻地朝自己的脑门上拍了一掌。
早晨六点多钟,天已大亮,里屋的人还在熟睡,外屋的妞妞已经起来,她先把自己的床被迭好,再轻轻地端起里屋地上的尿盆,轻轻地拉开门,到大门口外倒尿,倒脏水。
18
晚上,更生从阳曲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梳妆台的镜子烂了,问纪姿谁打的?纪姿说妞妞打的,更生就一直看着纪姿,她觉得纪姿说话的底气不是那么足,回想到一进门就看见妞妞像是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他问纪姿,“你是不是打妞妞来?”
纪姿看更生这样问她,很不服气,噘嘴说,“她把我的传家宝都打碎咧,我打她两下还不应该?”
更生压着怒气说,“姿呀,我跟你说老好几次,娃娃大咧,不要再打她咧,你老打她,她会记仇的。”
纪姿回嘴道,“我把她养大,还怕她记仇了?我老劳以后有退休金,还用指望她了?”
更生不再说什么,等着曼曼回来。曼曼一进屋,刚喊了声“爸爸,”更生就问,“曼曼,镜子是谁打的?”
曼曼看到父亲不常见的严肃面孔,看了看妈妈,半天才说,“是巧巧那天碰倒在地上,摔碎的。”
更生望着女儿,又看了看纪姿,说,“那你咋说是妹妹打的?你咋能胡说了?”
曼曼很委屈,噘着嘴说,“谁要她在门口站的,挡住路来?”
更生什么都明白了,她看着纪姿。纪姿看了看曼曼,想说两句,又怕女儿受委屈。其实凌晨拧完妞妞回到床上,她就觉察到妞妞不敢胡说,是自己乱发脾气了。她心中不安的倒不是因为妞妞受委屈,而是更生已说过几次不要再打骂妞妞,可她还是不能控制自己。
1975年,曼曼在太原十三中高中毕业后,学校动员毕业生去北郊区插队,曼曼报了名后才回家和父母说,纪姿不愿意她去,说按政策家里可以有一个人留在太原市分配工作,她想让曼曼留在身边,可曼曼说已报名,要和同学一起去。这时,更生就鼓励她去,说北郊区又不远,能经常回家,而且两三年后很有可能分回太原工作。
那晚一家人在一起说曼曼插队的事。曼曼要走了,对妞妞的态度也有了改变,吃饭时笑着对妞妞说,“妞妞,等你高中毕业后,你就可以在太原找工作,我也不知道我下乡几年才能回来,以后咱们这个家,就希望你多招呼咧!”
听到这样的话,更生显得特别高兴,双目闪着光看看曼曼,又看看妞妞,可是妞妞却低着头,一声不吭,只用筷子在碗里扒拉。
更生仍是笑脸看着妞妞,他怕此时纪姿和曼曼会发脾气。
晚上睡觉的时候,曼曼主动找妞妞说话,妞妞却只是“嗯”一声,或者只点点头,曼曼奇怪怎么了,但她觉得自己要离开这个家了,对妞妞也没那么大的气性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曼曼还想和妞妞说几句话,但妞妞却做出很困乏的样子,倒头就睡了。
曼曼却有些兴奋,想了好多事,就在她困意袭来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妞妞翻了几次身,像是也睡不着,但就是不和她交流。
第二天上学,妞妞下了第一堂课后,去了高中的插队下乡办,对老师说,“我要报名插队。”老师看了她的表格后,说,“你现在还上高一,不需要报名啊!”
妞妞说,“我想早一些下去锻炼。”
学校这一次插队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北郊区的北格公社,另一个是山西省洪洞县的井裕公社,妞妞直接就报名去洪洞县插队,她对这个地方毫不熟悉,只知道它离家远,条件艰苦,而这些正是她报名的心愿。
报了名后,她觉得就要离开这个家,身体轻松多了。她决定这件事先不和爸爸说,等快要出发时再告诉他。
可是,第二天下午,更生就知道了这件事,妞妞学校插队的名单报到了区里,区插队办的同事找到更生问,“刘科长,您大女儿刚报了名去北郊,怎么二女儿也报名插队,还去那么远?”
听到这儿,更生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看着妞妞的报名表格,冷静了片刻后,他对同事说,
“小于,哎,这二闺女一看姐姐要走,闹的说自己也要去艰苦的地方锻炼。这张表格你先给我,我回去做做她的工作,咋也要把高中念完呀!”
更生决定直接去学校找妞妞,他想到了妞妞独自报名去那么远,说明她想远远地离开这个家。一下子,更生想到了自己和纪姿晚年的荒凉,他觉得自己的事业一路坦途,而家庭却很失败。
妞妞放学时,突然在校门口发现了父亲,父亲面带笑容,显然是在等她,她知道自己报名插队的事败露了,不知所措地低着头,但心里却默念,要坚定,一定要离开这个家。
父女俩站在街角一个僻静处,更生凝望着女儿,妞妞却低着头看地面,双手捏着衣襟角,腿似乎有些站不直,两脚交替着挪动位置。
来时的路上,更生想好了要恩威并用,说服妞妞取消报名,继续上学,然后在太原找工作,留在父母身边。此时他恍然明白,这孩子一直都很可怜,很委屈,现在她长大了,靠这些是压不住她的。
话到嘴边,更生这样说,“妞,爸爸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咧。咱们不走行不,先把高中上下来再说。”
妞妞觉得很奇怪,爸爸什么时候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她不敢在爸爸面前抬头,话语却像一块块石头砸在地上,
“爸爸,你就让我走哇,姐姐走劳,妈妈恨死我咧,她会把我打死的!”
听到这句话,更生顺势就想给妞妞一大巴掌,但他很快就想到此行的目的,同时,他看到妞妞已扭头背过自己,面对着墙,后脑勺抖动着,上身抽搐着,她在抑制着一场嚎啕大哭。
更生迅速调整了心理活动,他要结束这个场面,和妞妞一起回家。
他手撫着妞妞不停抖动的肩膀,声音略带沙哑地说,“妞,跟爸爸回家哇!爸跟你保证,今后妈妈和姐姐谁都不许打骂你,爸爸以后全力保护你,你看行不行?”
妞妞慢慢地转过身来,泪流满面地看着父亲,忽而,她蹲下,将头埋在两腿间,很快“哇哇哇”地大声哭㕸。
19
1977年,妞妞高中毕业后,更生凭借自己的人脉,帮她谋到一份工作,在位于胜利街的山西省物资回收公司学习财务。
一年以后,在北郊区插队的曼曼分配回城,在太原市医药器械公司工作。
纪姿因心脏问题,经过几次医院治疗后,工作已转为半天上班,半天在家休息。她听从更生的劝导,心态要平静,少生气,在对待二女妞妞的态度上大有改观。妞妞很知足,也很懂得感恩父母及姐姐,当初如果不是姐姐主动报名上山下乡,自己才得以留城,并且父亲托关系给自己找了一个很不错的工作。妞妞认为,自己的童年比起别人来说是不幸的,但都已经过去,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工作做好,在家里把父母招呼好。
但同时妞妞看得很清楚,妈妈只是对自己不像小时候那样任意打骂了,平时对她很客气,话也很少,既便两次住院自己全程陪护,包括端屎端尿,一口口地喂饭,妈妈很小心地接受她的伺候,少有母女间的话语交流,似在有意持守这份屏障。而母亲与姐姐曼曼之间就不是这样,有嗔怨,有拌嘴,无话不说,都是在亲情下面的自然表露。妞妞有时很羡慕姐姐,只得这样安慰自己:妈妈把自己奶出去,是因为她太热爱工作了,想想自己快五岁时才从奶妈家回来,没有接受过母亲的喂养以及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的艰辛,母亲一直看自己不顺眼,或许也是人之常情。她告诫自己:父母年岁大了,不再记恨他们了!
一九七八年,曼曼参加高考,被太原师专物理系录取,毕业后,又以优异成绩考得山西大学物理系的研究生,后与本校的青年教师李红波结为伉俪。
1984年,两人以访问学者身份赴美留学,后获得绿卡在美定居生活。
妞妞工作后,经同事介绍,她认识了在太原化肥厂工作家在貌儿巷居住的年轻技术员杜三山,杜三山很喜欢妞妞的勤劳细心与体贴待人,可也发现,妞妞有时手里没活儿干时,容易独自发呆,并且有话不敢表白。两人相处久了,妞妞也觉得她离不开三山,才对他吐露真情,“三山,我从小是被家里奶出去的,不受父母待见,性格孤僻,自卑感强,不知你嫌弃不?如觉得不合适,咱们就分手哇!”
妞妞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番话,说完,她抬起已充盈着泪水的眼睛,凝视着三山。她记得,这好像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近距离地与人直视。
妞妞说的时候,三山与她越靠越近,妞妞说完,三山拥着她的臂膀,看着她的眼睛说,“妞妞,你太不容易了!我的二姐,也是从小被奶出去的,爸妈对她很不好,因为家里儿女多,爸妈现在都不稀罕她,但我们知道她心里可苦了。妞妞,我喜欢你的朴实热情,也理解你心里的痛楚,你不要自卑,我们婚后慢慢化解它好吗?”
妞妞婚后育有一子,家庭生活幸福。家里因姐姐不在,逢节假日她就携丈夫与孩子回家看望父母。
虽然更生的身体看似硬朗,但在他退休后几年,查出肺癌,已是晚期,两个月后与世长辞。
九十年代后期,纪姿的身体每况愈下,因心脏受压迫,每天都咳喘不止,先是住医院,妞妞和丈夫轮流陪视,出院后,还是虚得下不了地,妞妞只得把孩子交给爷爷奶奶招呼,她住在了父母家。每天一下班回来就给母亲擦洗,按摩等,中午天气好了,她下班也要回来,从家住的三楼背着母亲到楼底下晒太阳。有几次母亲晒着太阳,她就坐在花丛边上丢盹睡着了;每次她把母亲背上肩,到了楼梯口,弯着腰,攒上好半天劲,才能重新站定,再揪着扶杆一步一步向上挪动,上到二楼梯口,妞妞已经是呼呼连喘,但仍不舍让母亲踩在地上。后背上的纪姿,看着妞妞已有白头发的后脑勺和脖梗,几次想说,“妞妞,你把我放下歇一下哇!”可是这个“妞妞”却说不出口,有时溜到她嘴边的到是那个说爽了的“小死妮子。”
纪姿因不能下地自理,有时大小便失禁,妞妞常给她擦洗身上,洗澡,勤換衣服。有一次在卫生间,母亲坐在澡盆里,妞妞从上身到下身给母亲慢慢地搓揉着,当她的手触碰到了母亲的大腿根部,她突然停住了手,侧转头,站起来跑进小屋,趴在床上,双手掩面,她想大哭一场,她还想,与澡盆里的那个女人质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眼泪刚刚跑出眼眶,妞妞就把它抹掉了。她平静了片刻,把笑容挂在脸上,走进卫生间,拿起毛巾,蹲下,继续给母亲擦洗。
纪姿此时正在双手掩面,没有眼泪,低着头。听到妞妞进来,她垂下双手,却一直没有抬头。
纪姿离世后,妞妞安静地将母亲送走。在殡仪馆,她真想哭上几声,却发觉眼眶是干涩的。
疫情期间,曼曼的丈夫因受感染而离世。曼曼因性格倔强,与儿媳相处不融洽,加上孙女儿已上高中,她决定回国,今后在太原度过自己的晚年。
那天,妞妞打来电话,说父母临走时留了些物件,叫她过去拿一下。
见到妞妞时,曼曼想和她说两句亲昵的话,却发觉自己张不开口,卸不掉昔日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妞妞说,“姐,这是爸妈给咱们留下的存折。还有......,和这个梳妆台,姐,你看是你留下,还是……?”
“这个,就我留的哇,其它的,除老存款,我就不要咧!”
“姐,你在这儿吃老饭再走哇!”妞妞真心挽留她。
“不咧,我回去呀!”
曼曼打车回到自己小区,天已擦黑。在楼下面的垃圾桶前,她把那个梳妆台狠狠地扔了进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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