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站的同志这些天有些焦虑。虽然去北平买书的不是他们,但他们比买书的人还要提心吊胆,成功的希望与失败的危险都有,叫谁能不揪心?但又只能在焦虑中等待着。
郑泽元走的这步棋,是经过周密策划的,各种情况的可能性和应急措施都考虑到了,在家的人,在外执行任务的都做了妥善安排。每天派人在黄寨放哨,探听消息,察看动静。最最让他耽心的还是刘珍,太年轻,好激动,思想单纯,第一次出远门就担重任,万一遇到复杂情况能随机应变?有龟田给他打掩护,这位日本朋友在关键时刻、危难之中能“拔刀相助”吗?
这时,他越加感到刘珍没经验,还不够成熟。越焦虑,越是往不好的、危险的一面想,越想就越加不放心。他摇了摇头,心想,这是怎么了,怎么现在会出现这些想法?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思绪,再想想,再考虑一下有没有不周之处,如有,尽快补救,亡羊补牢还来得及。细想想,感到行动方案还是周密的,刘珍是这些情报关系中最合适的人选,初生牛犊不怕虎,不锻炼是培养不出优秀特情人员的,自已不是十几岁就背井离乡投奔革命啦!对刘珍的胜任感、信任感增强了。
过多焦虑要不得,也会影响同志们的情绪。严加提防,加强防范现在至关重要。因为刘珍这次买的资料价值高,数量大,有许多是与教学无关,最易引起敌人怀疑,风险是大的。过分焦虑不利战机,掉以轻心也会功亏一篑。他把已经布置过的工作仔细检查一遍,当前任务是:组织接应,也需预防不测。
准备接应的两三位同志在离黄寨十来里外的一个小村隐蔽了下来。一天黄昏,他们装作没事的样子出来闲转,走进村边一所院子门口时,只见人们进进出出好像有什么热闹事。杜寺三好奇跟了过去原来是“一贯道”在做封建迷信活动。满屋里乌烟瘴气,四下里的群众窃窃私议。
杜寺三知道在敌伪统治区封建迷信盛行,它的背后有敌特机关支持,为首的道长等借机刺探情况,瓦解民心。眼前来到这个小村活动是否还有政治目的,敌人嗅到什么?他悄悄抽身出来向郑泽元汇报,并向房东了解那户农民的情况,据说是老实农民,只不过是老婆的迷信思想严重所以请来“一贯道”显神通,又劝更多的人入道。
杜四三提出,为了保险最好转移。郑泽元权衡之后说:“是要警惕,要进一步摸摸情况,设法弄清他们来的目的。我们就近观察观察,摸清楚后,再采取应变措施。如果是冲我们来的,我们躲开也会跟上的。如果仅仅是闹迷信,由它去闹,对敌人可起麻痹作用。”接着部署了夜间监视工作。
几件事压在心头,谁也睡不着,只好吹熄灯闲谈。杜寺三心事重重不解地说:“打卦求签信神拜佛,明明哄人,怎么总有不少人相信?要是真灵验,那咱们也问一问眼下办的事,何必日夜操心!”
“这是社会病。咱中国文化科学不发达,不少老百姓封建迷信思想严重。统治阶级利用人们相信天命的心理,搞宗教迷信来笼络人心,维护他们的统治。在边区,党教育人民提高觉悟,八路军能办许多神鬼办不到的实事、大事,使群众相信自己的力量,就没有迷信把戏。日本鬼子信奉‘天照大神’,走到哪里,神社就盖到那里,从将军到士兵,都要朝拜求神保佑,可是照样吃败仗,送了命。怎么,难道你也想试一下?”
“我不信。”
郑泽元明知战友不会信,但还是想讲讲这方面的知识。
“真奇怪,那些装神弄鬼的人,都有一套哄人的本领。胡说也能胡说个圆溜溜的,让人觉得还可信。”杜寺三还是理不清,说不明为什么明知哄人还要信的道理。
“当然,世界上干啥的都有他们的一套法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邪就邪在一个‘哄’字上。我在山东泰安上学的时候,听说泰山上有个拆字先生很高明,同学们约好去看。见有一位老大爷写出个‘忍’字,问他儿子远行的凶吉。测字先生说,忍字下面是心,上面是刃,刃者刀锋也。你心胸有事,牵念骨肉,心麻缭乱,正如同有小刀扎心一般,使你不安。所以要忍耐。常言道‘能忍自安’,千万要忍啊。不忍则招灾惹祸。老哥还是安心等着吧,忍可逢凶化吉,内外平安。听他这样一解释,使人心里热乎乎的,你能不服贴?隔了些时日,我们两位同学又去卦桌前拆字,故意也写了个忍字,问个人前途如何?拆字先生说那忍字下面是心,上而刃,刃者兵器也,当今世道纷乱,内心难忍,就要拿起兵器,以解决忍心不下的问题。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宜走这条路。何去何从,利害自明,听凭选择。这番话又说到年轻人的心眼儿上。你看,同样一个忍字,依不同对象心理,能作两种相反的解释。”
郑泽元一口气说了许多。“有意思,这位拆字先生胡说,也要有点胡说的本领。他不是启发青年去抗日吗!”有人悟出理来。郑泽元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情绪会感染影响同志们,他不露声色,镇定自如,以稳定军心,他何尝不在期盼着,等待着……郑泽元说:“有人花言巧语混饭吃,投人所好罢了。历史上也有不少是为政治服务的。”
“快讲讲,还有啥好听的故事。”乐天派杜寺三听得入神,索性不睡了坐起来听。郑泽元兴致勃勃地讲了一个遥远遥远的故事。
明朝崇祯末年,李闯王打进北京城,清王爷努尔哈赤进犯山海关,明王朝受到两面威胁,岌岌可危。李闯王的军师派人扮作拆字先生,混入京城瓦解敌人的军心。崇祯皇帝慌得六神无主,换了身便服,带两名太监出宫问卜正好逢到那拆字先生。崇祯在卦桌前坐定,随手写出个“有”字。先生问:官人欲卜何事?崇祯说:眼下兵荒马乱,时局不清,在下要知国运前途祸福,请先生赐教。先生细察对面这位客官,虽然愁容笼罩,但华容细肤,气宇不凡,心中推测他不是高官也是贵族。于是开口讲道:恕老朽直言,这“有”字暗含不祥之兆,请看,上首乃“大”字少一捺,下首“明”字减去日傍,意在“大明”江山已丢掉一半。崇祯一听,心弦绷紧,赶忙改口说:“不,不,我不要这个‘有’字,换成朋友的‘友’字如何?”随手写出。
“咳!”先生微微一笑说:“这个‘友’字也一样不吉利,它是‘反’字出头吆。‘反’者即造反也。若一出头,其势不可挡。”崇祯听得心头一跳,额上沁出冷汗。于是又改口说:“一时考虑不周,信手写成以上二个同音字,本意在于‘酉’字,请先生重加指点。”亲笔写出‘酉’字来让先生看。
拆字先生摇摇头:“诚则灵。客官改来改去,可要三思而定才好。”崇祯正言以答:“想好了,想好了,就这个‘酉’字,不改了。”
“啊呀,可叫我难以启口呐,说来会开罪于客官。”拆字先生向四周扫视一匝,表情犹豫而神秘,感染得崇祯越发急迫,催促着说:“既来求教,先生直言无妨。今日叨扰,我会厚偿于先生。”
“唉!真也天意难违呐。”拆字先生深怀同情地探身靠近崇祯,低声解字:这‘酉’字面呈凶相,凶多吉少。您瞧。若在其头上加两点,下端添一个‘寸’字,就是‘尊’字。天子居至尊之位,而将‘尊’字切头去尾,岂不予示天子失首丧脚?”不等先生再说下去,崇祯往后一仰,忘了坐的板凳无靠背,不是龙椅,幸亏有太监扶架,才免倒在地。喘口气,定定神,命太监留下二两纹银,匆匆返回宫里。
“那后来呢?”有的同志急得追问。
郑泽元把书上看到的知识讲给战友们,以熬过这漫漫长夜,缓解大家焦虑的心情,没想到把大家的心给吸住了,他们为崇祯耽心。“会有什么好结果,眼看内外夹攻,大势已去。就是让我们去给他算命,也不往好处圆。不久,崇祯吊死在煤山上,江山易手,明王朝就此崩溃了。”
这时,听得后墙传来“咚,咚,咚”的敲墙声,是监视哨按约发回的暗号,报告“一贯道”那家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杜寺三回了暗号大家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