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田对游文化名城北平的兴致很高。刘珍接受重任后,做了细致的准备工作,接到郑泽元立即出发的指令后,当即正式邀请龟田陪他同去北平选购些日本书刊,并可趁兴一游京城名胜。龟田满口答应,他先去太原,编了一套“中日亲善”的理由,得到经理许可,还把一对精美的彩色荷包转赠给经理。日本人哄日本人比中国人哄日本人更得力,经理勉励他“多多地交这样的中国朋友”。
这时候的日本人都被“大东亚圣战”耗苦了。都耽心着能不能回到日本家乡,都愿交结中国朋友。别看表面上硬撑着盛气凌人的架子,心里却是对龟田有点羡慕。
龟田同刘珍简单收拾行装后,搭夜车循正太线启程。这条铁路要穿行太行山,客车多安排在夜间通过。鬼子怕游击队夜间袭击,货车运送物资多在白天运行,以保安全。他们以为客车上毕竟中国人多,游击队会考虑这个问题,万一遭到袭击破坏,倒霉的多是中国人,即便这样,鬼子们乘车仍然解除不了怕死的忧虑。
龟田坐的这趟客车开过榆次进入黄昏时分,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他是经历过“百团大战”的人,听到太行山就会想起八路军的威风,患“闻风丧胆”症。只见他身着西服,头戴绿呢战斗帽,半军半商,正襟危坐,闭目养神,竖起耳朵在谛听动静。坐在他身边的刘珍穿一身黑色斜纹学生制服,下肢扎着绑腿。当时的日本大学生都是这般服饰,走到街上受人青睐。他有意给人造成随员的印象,沿途对龟田执礼甚恭,比身上携带的身份证还有利。
列车夹在山崖中行驶,要奔驰七八个钟头才能进入冀中平原。夜里四野寂静,看不见灯光闪烁,看不见山庄屋影,千里黑茫茫一片。耳中只听得车轮滚滚,节奏单调。在无垠的黑幕上,引发出龟田脑海中刻印的一幅幅战争镜头:轰隆一声,车厢颠翻,硝烟腾起,人仰马翻;扭断的铁轨,崩塌的桥梁,满眼一片凄凉;杀声四起的群山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扫荡中的村庄火光漫天,鸡飞狗跳,劫夺奸淫。无论面对厮杀的士兵,还是一串串被抓押的平民,所见到的全是仇恨的眼光,憎恨与痛苦的表情。
震惊帝国的“百团大战”就在这一带山区,反复冲杀多次,历时长达三个月。八路军 386旅抢先攻占狮锱山,钳制阳泉镇,正在这条铁路线的中间。一夜之间把交通线炸得寸断,附近据点被捣个稀碎,也正在附近。日军反扑,死伤惨重,有一名炮兵中队长就亡命在脚下……
眼见的,传闻的,想来都令人不寒而栗。当年拿着武器,看到中国人都深怀敌意,只想到打和杀。现在再看看熟睡的刘珍和周围的中国人,似乎都很友善。这些日子中,深深体会到人的本性,原来是你对他友好,他对你亲善;你对他凶残,他对你报复。如果抛弃掉冷酷、猜忌、欺诈、压迫,代之以热情、信任、谦让、合作,让人们在友爱中相处,世界将变得多么美好。
热情单纯的刘珍没有那么多心思,从现在看,龟田无形中成了他的保护神,只要不出意外,他和携带的票子是安全的。上车不久,伴着单调的车轮声,昏昏欲睡,东摇西晃,后来,索性靠在龟田左肩上呼呼地睡去。龟田此行,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不知是神魂不定没了睡意,还是别的,他一直直挺着身子坐着,也许是怕惊动了酣睡中的伙伴吧!
天大亮时分,乘客们陆续醒来,车上要用一次饭,刘珍问龟田吃什么。龟田摆摆手说:“不必去买,一会儿有人送来。”他介绍日本人的习惯,多年实行食物配给制,无论什么行业,什么等级,即使在旅途中,人们都是定量进食,每到吃饭时,人手一份,日本人叫‘便打’的饭盒,吃罢算数。刘珍听说过。但没有吃过。他还是在小站上买了一只烧鸡请龟田尝鲜,并告诉他烧鸡是石家庄附近的特产,别有风味。
一会儿,果然有列车员送来“便打”:洁白的桦木薄片制成的饭盒,带有一双木筷,内盛大米饭和一块咸鱼。刘珍闻了闻那咸鱼味儿太腥,嚼在嘴里太咸,吃不来。龟田则介绍咸鱼营养丰富,如何味美,但是对烧鸡也没有少吃。
冀中平原的景色比山区舒展多了,龟田感觉好象太平多了。一夜的不安渐渐消失,反感到火车慢了似的,频频看表。
北平终于到了。走出车站,高大的前门前楼耸立站前。前门外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此情此景,龟田目不暇接。刘珍在过去从“拉洋片”中看到的景象一下变成现实,北平竟是这般繁华,热闹非凡,一时高兴得乐不可支。太原与北平大不相同。一时辨不出东南西北,他转向了。跟着人流走了一段路,登上电车,按照事先在地图上的标示,直奔西单而去。
两人住进西单一家日本小旅馆。在日本人面前,刘珍是龟田的助手。在中国人多的场合,刘珍是龟田的翻译。刘珍按照郑泽元的布置,先玩了个痛快,伺机买书籍、杂志。所以每天吃饱喝足,就照着“游览指南”的介绍去逛各处名胜。从故宫到颐和园,从天坛到雍和宫,满清帝王的气派看个够。刘珍根据从小说及传说中所知道的故事,边游览边解说。从西太后与光绪争夺权力、挪用海军经费造园林,到八国联军攻占北京,逼使西太后逃难西安,说得头头是道。登箭楼讲燕子李三的神奇事迹,逛天桥说“八大怪”的惊人绝技,仿佛北平满城都是故事。
在北海划船,龟田想到他家乡也有湖水,尽是农村风味,没有这儿壮美;进三大殿参观,龟田联想到日本的皇宫是禁区,有天皇住在里面,平民百姓连宫外也不得走近。刘珍为让龟田欢欣,在各处照了不少相,龟田这几天的欢乐之情溢于言表,开心得很。他想把相片寄给日本的家人,分享他的快乐,感到无比幸福。
对买书的事,头几天顾不及。只是刘珍在穿街过市时留心察看,也向人打听日本书店的位置,等到游兴满足时,方可转兴逛商场,进书店。
先去的是大学区附近的书店,在城区有北京大学文学院,旧址被日本宪兵队占领后,伪政府另在松公府夹道嵩视寺南面盖起一座新楼,迁入文学院。附近街上开着一家日本人经营的书店,店面开阔,品种齐全,四壁书架上排满精装的、平装的各种图书、刊物,任顾客挑选。敌伪时期,一般百姓生活艰苦,来这文化区进日本书店买书的人很少,进进出出的都是文雅书生。但是,日本人为了进行文化侵略,贴钱也要死撑面子,引诱中国知识分子光顾。因此,对上门的顾客都很礼貌,没有“武士道”的蛮横傲慢之气。也正是文化区的缘故,街上环境幽静,人们轻脚慢步,缓缓而行。
龟田进店,先向女店员行礼打招呼,声明带中国朋友来选购图书,充实教学和研究资料,进行学术研究云云。刘珍运用这些天在日本旅馆学的一些日本应酬礼仪,也向日本店员施礼寒暄。表现得彬彬有礼,无懈可击。
无论是远渡重洋从日本运来的还是在中国印刷的书籍分类陈列,公开出售。一些年鉴、汇编之类,开本大、书页厚,精装的封面炫耀着大日本帝国的实力与威风。其内容亦十分丰富,有各类表格和图画,有翔实数字的罗列,更有详尽文字分析和记载,看 是资料文献,却可透析出经济的发展和政治动向,这些资料的使用和利用在不同的研究领域发挥着不同的作用,情报的价值也各不相同。
龟田不关心刘珍的选书种类和数量,他也不去帮忙,而是无目的的浏览,选其感兴趣的杂志阅读。刘珍密记着要买的书种,耐心细致的查找有关日本经济、政治、军事等方面的图书,选好就堆放在一起,还不时拿书过去向龟田请教,以表示对他的尊重,龟田按字面予以解答,好象他是在龟田指导下购书,忠实为龟田服务。并有意买了些日文小说之类,准备送给龟田,也是出于需要,以面广而作掩护。
半天工夫,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的几十种,上百本重要图书、杂志,在柜台上堆起高高的书垛,其中自然包括了情报站所有指定必购的书目,他也趁机买下另外一些有价值的书。刘珍按捺住内心的兴奋与激动,真要感谢这位日本朋友,龟田的陪行给他帮了大忙,在日本人的圈子里,就在他们的眼皮下,他能有所为,不能不说是龟田的一份功劳。
他真高兴这趟没有白来,玩儿也值得。龟田面对这一摞摞沉甸甸的印刷品在发愁,他心想,随身带这么多书回旅社,又带上火车,进出大车站这怎能成呢?既不方便也提不动呀,也有碍他们的活动自由,就问刘珍:“这个的,拿着?”伸臂作了个提起的姿势。刘珍故意傻呼呼地回答:“不碍事,不碍事,我来拿。”其实他心中早有打算,出书店就去邮局投寄,这是郑泽元临行时嘱咐的,随身带目标太大。不邮寄,他确实提不动,他要稳住龟田。
“这个的不好。我们还要游玩些地方,你拿也不行,太重,太累人。”龟田几句关心的话,让柜台上的店员小姐听到,主动笑咪咪地招呼道:“先生,是外地来的?我们这里可以代办邮寄业务。”“那就太好啦,谢谢。”两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刘珍更是求之不得,这样不是安全更有保障了。算帐付款,办事爽快利落。刘珍递上几张大钞票,诚恳地表示:“有劳小姐帮助,多余的钱不必找了。”他的大度,博得日本小姐的好感,他们很乐于收小费,连忙躬身施礼,并告诉他们放心回学校,等他们回去,邮件即可到达。
在其他书店还买了些学生用的初级读物和工具书。前门外有旧书摊,也搜集到一些对研究日本有用的书。那是这两年日本调遣时,为减轻行装而淘汰的私人用品。刘珍拿到邮局填投递单时,故意写明黄寨学校转龟田三郎君收。
书都寄出去了,收书的事又挂在心上,一个小镇邮局一次收这么大宗的书还是没有过的,他想尽早回去亲自去办。但为稳住龟田,不能马上离开北平,故意又拖延了两天,继续游玩,饱尝中国的美味佳肴。得到实惠的龟田不禁问他:“这次的开支大大的,你的薪水大大的不够,家里的允许?”
“请放心,可以告诉你个秘密。”刘珍满不在乎说:“我的外祖父家很有钱。外祖父曾在内蒙做买卖,积累了大笔财产,临终时分给我母亲一份,并明确嘱咐,在我长大成人后,只要学好,不吃料子,不赌钱,走正道,多花点钱也高兴,现在我交你这样一位好朋友,在学习上有长进,家里人自然会支持喽。”
龟田见刘珍又在夸他,美滋滋的一笑,心里踏实了。同时也为自己作为征服者在心理上得到了满足。然而,他哪里晓得“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这样看视浅显却蕴蓄着深刻内涵的哲理,在受过武士道训练的人身上同样有效应。这批在他掩护下买的书刊,究竟落在谁手里,起到什么作用,他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