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太原访古 山西行(2)

太原访古山西行（2）

云淡风轻/文

中国历史上有三个鼎鼎大名的北方氏族：拓跋、宇文、慕容，直到现在还频频出现在各种电视剧中，被编成了五花八门的版本，大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实际上他们也确实都很牛。南北朝时期，南北打成一锅粥，便是这个拓跋氏于公元439年统一了北方，史称北魏，都城在今天的山西大同，当时叫做平城；公元493年北魏迁都洛阳；534年再次分裂为东魏和西魏，东魏回到了发祥地，建都邺城（今河北邯郸市临漳县西南），550年灭亡，取而代之的是北齐：另一拨人跑到了西部甘肃一带另立皇帝，史称西魏（535年—557年），牛人宇文氏于公元557年废掉了拓跋帝自立，史称北周。北周不断壮大，二十年后灭掉了北齐，又一次统一了北方，这次没完，他们顺手南下打败了南陈。一统天下之前，宇文皇帝临终托孤，将年幼的皇子托付给了一个叫杨坚的顾命大臣。

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为什么要先说这些史实呢？因为那个年代北方势力的主要活动范围便是在山西这一带，留下了大量珍贵的文明遗迹。今天我们要去探访的便是其中之一。 

车出太原城西南，渐入蒙山深处，山势虽不雄峻，却有一股沉厚的苍莽之气。此行专为寻访三处古迹：蒙山大佛、天龙山石窟与太原古城。三者皆坐落于晋源区方圆数十里之内，彼此相距不远，宛如三枚印章沉沉地钤在太原这片土地上。而我这篇，说是游记，其实是又一次与时间的对谈。

蒙山大佛位于太原市晋源区寺底村西北的蒙山之中，主峰高一千三百二十五米。大佛开凿于北齐天保二年（公元551年），历经二十余载方告凿成。按唐代文献记载，佛像高二百尺，约合今六十三米，仅低于乐山大佛，比巴米扬大佛犹高十米，是中国北朝时期体量最大的摩崖大佛。不过依今人测量，现存身躯自两腿底部至颈部约三十米，若按比例复原佛首与基座，原高当在四十六米上下。数字上的出入恰恰说明这尊大佛太过古老，历经岁月侵蚀，许多真相已湮没无闻。

大佛原是蒙山开化寺后的摩崖佛像，依陡直的崖面开凿而成，像个敞口式大佛龛。据传自凿成之后，历代帝王纷至沓来：唐高祖李渊曾在此礼佛，唐高宗李治与皇后武则天亦曾亲临瞻仰，并为其敬献袈裟，香火极一时之盛。后唐武皇帝李克用、后汉高祖刘知远也都曾来此焚香。一部佛缘史，半部帝王册。

然而佛缘终敌不过兵燹。元朝末年，大佛被毁：阁倾像塌，佛首崩落，庞大的身躯被土石掩埋。一座曾经显耀八百年的巨佛，就此从人间销声匿迹长达六百余年。直到1980年，太原市地名普查中考古人员才意外发现了被泥土与荒草掩埋的佛身残躯，2007年起，太原市对蒙山大佛进行了保护与开发：加固佛身，参考太原出土的北齐佛头新修了高十二米的佛头。

站在佛前仰望，那新修的佛首端严整饬，佛身却满布岁月的凿痕，新旧之间那种奇异的不协调令人印象格外深刻。帝王将相皆已化为尘土，唯有这石佛依旧面朝南天，默然无语。曾经回荡此间的佛号诵经声早已消散，而这尊大佛终究将千年的沉默传递到了今日。

从蒙山南行十余里，便至天龙山。天龙山石窟位于其山腰处。天龙山海拔一千七百米，四周山峦起伏，松柏葱郁，山巅龙王石洞泉水荡漾，山前溪涧清流潺潺。当年东魏大丞相高欢在天龙山开凿了首批洞窟，他儿子高洋后来称帝将王朝变为北齐继续父亲的事业，礼佛造窟；后经隋唐历代发展壮大，终成今日二十五窟之规模，分列于东西两峰山崖之间。其中唐代石窟最多，共十五洞。 

看天龙山石窟不用上山只需下山，因为太原市某位英明的市长下令修建了一条非常壮观的上山之路，直达山顶，被称为网红天桥。然后进山门一路往下，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古木参天。至半山腰，崖壁上开始出现一座座洞窟，有的洞窟前尚存木构檐柱的遗迹，依稀可以想见当年雕梁画栋的盛况。最先看到的是东魏开凿的两座窟，左右对称，每窟仅约六平方米，却密密麻麻雕满了佛像，窟顶与四壁布满浅浮雕纹样。窟内光线昏暗，浮雕刻痕在光影中忽明忽灭。第十四窟的唐代弥勒佛衣褶如微波荡漾，雕工之精妙令人屏息。有研究显示，唐代工匠掌握了用榆皮汁混合石英砂的独家研磨剂，使工具硬度提升了三倍，因此在粗粝的砂岩上也能雕出丝绸般细腻的纹理。石窟里的唐代力士像更令人叹为观止：三维扫描显示，其膨胀的肌肉线条完全符合现代人体工程学，右臂肱二头肌的岩石密度比左臂高百分之十五，这种精准的物理配重使悬空探出的降魔杵历经千年不曾断裂。每一刀凿痕都凝结着智慧与虔诚，整座石窟堪称东方雕塑艺术的巅峰之作。

然而，再坚硬的石头，也敌不过人心之贪。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天龙山石窟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五年间，日本古董商山中定次郎勾结当地僧侣，将洞窟中的精品造像几乎洗劫一空，佛首被锯下，佛身被肢解，辗转流向世界各地。二百四十余尊造像被盗凿，基本所有佛首都被切除，有些佛身也不知所踪。此后，美国、日本、瑞士、意大利、荷兰、德国、法国、加拿大等地陆续发现了许多来自天龙山的佛像。历时近四百年开凿的石窟，短短一年间竟成为“无头石窟”，行走在石窟间，触目所及尽是身首异处的石像：佛身端坐于洞窟中，颈部以上空空荡荡，触目惊心。有的洞窟中尚存几尊幸存的佛像，它们面容安详，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在说：宽恕他们，他们所做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但这种慈悲反而让人有一种无奈的悲凉。 

从天龙山折返，往东北方向行约二十公里，便至太原古县城。现在的太原古县城不是汉唐的晋阳古城。真正的晋阳古城始建于春秋末年，曾是赵氏的首任都城，是北齐别都、唐代北都，一直都是古代中国北方最重要的政治、经济、军事重镇。之前说过，公元979年，宋太宗赵光义攻灭北汉，晋阳城破后遭火焚水灌，一代名城毁于一旦。此后三百余年，晋阳故地渐成荒野，直至明洪武年间方在旧址上重建。而今天我们看到的古城，则是一座经现代全盘翻修的新建古城。然而修建的极好，古城四四方方，古色古意，显出一种极具沧桑的美丽。城墙上角楼耸峙，登上南门城楼极目四望，但见城内十字街格局清晰，街巷肌理完善，一条条老街纵横交错，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锃亮，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这条十字街将古城分为四隅，分别名为东街、西街、南街、北街，格局严谨，体现了明代县城的规制。

美中不足的是城内空空荡荡，几乎没有行人，店铺大都关门闭户，陪伴了我们一整天的出租车司机说：这里曾经非常热闹，商贾和游人都很多，也有许多群众活动，是太原旅游者们必来的地方。可是去年开始市领导将城中商户的租金大幅提高，导致城内商户大量撤租，古城就此没落了下来，如今只有逢年过节会有些重大活动在这里举行，那个时候才能吸引一些游客。所以虽然这座古城建筑精美，到处可见晋派砖雕和木雕，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风貌别致，而且是《黑神话：悟空》主题旅游线路的重要一站，可还是不能掩盖凋零的现状。

三处古迹，是三种关于时间与文明的思考：蒙山大佛的佛首新筑，天龙山石窟的断臂残肢，古县城的再度凋零。这片土地历经了战火、焚毁、重建、复兴，有些东西是毁不掉的；可是有的东西失去了却也是很难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