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相逢太原天龙山
张青春/文
我与天龙山的相逢,在一场烟雨濛濛的春日。2026年谷雨方过,太原城尚萦绕着残春料峭,汾河沿岸的垂柳,已柔枝梳风,将一河春水染得温润缱绻。我与众友驱车向南,穿过晋祠纷飞的杏花疏雨,循着那条声名远扬的盘山公路,奔赴这座蛰伏了一整个寒冬,藏纳着千载华夏风华的石窟群山。
车行至山腰,漫天疏雨忽然悄然收歇。映入眼帘的,便是蜿蜒缠绕山间的天龙山公路,它如一袭银白绫带,轻柔却坚定地萦回在赭红色的崖壁之间。三十里山道,三层高架层层回旋、叠嶂而上,宛若天工开物。驱车穿行其中,一侧是壁立千仞的陡峭山崖,岩缝里的迎春花破石而生,簇簇金蕊在风里摇曳,点亮了苍劲山石;一侧是幽深杳渺的山谷,春日清晨的薄雾,在谷底缓缓流转,如梦似幻。
三层环形高架桥,是此间当之无愧的绝景。步步上行,风光步步殊异:底层松林初苏,浅翠朦胧;中层野杏初绽,疏影横斜;顶层凌于云端,放眼望去,整座晋阳大地尽收眼底。汾河如一条素色绸带,蜿蜒流淌,城郭楼宇错落排布,似天地间落子的棋局。暖阳穿透高架的缝隙,在路面洒下流转的光斑,驱车前行,恍惚间竟似驶入了一条连云接雾、连通古今的时光甬道。
天龙山石窟分踞东西两峰,东峰八窟,西峰十三窟,造像始凿于东魏,兴盛于隋唐,千百余载文脉,在山石间静静镌刻。我踏着沾着雨露的湿凉石阶登临东峰,石隙间的青草缀满晶莹露珠,每一步拾级而上,都是与千年岁月的隔空相拥,每一缕风,都携着穿越时光的古朴气息。
东峰第二、三窟,完好留存着东魏造像的古朴形制。佛像面容清隽疏朗,衣纹繁密层叠,依旧带着北魏“秀骨清像”的空灵气韵,简约中藏着极致的庄重。第四窟镌有隋开皇四年的纪年铭文,窟中菩萨璎珞华美繁复,体态温润丰腴,完美融合了南北造像的艺术风骨,自成一格。我久久伫立在窟前,春日柔光斜斜洒落,为残缺的石刻造像镀上一层温润的琉璃光泽。纵使不少菩萨佛首已失,身姿依旧娉婷端雅,衣袂翩然似欲乘风而起,历经千载风霜侵蚀,在寂静山河间,刻下了岁月最深沉的年轮。
移步西峰,便踏入了天龙山石窟的风华荟萃之地。第九窟漫山阁,三层木构楼阁依崖而建,翘角飞檐凌驾于春日繁花之上,勾勒出空灵隽逸的山水轮廓。阁内八米高的弥勒坐像,是原汁原味的盛唐原塑,即便历经后世修缮,依旧尽显大唐盛世的恢弘气象。佛像面廓方圆温润,体态雍容丰腴,衣纹舒展流畅,恰如“吴带当风,随风翩跹”的极致神韵。午后春光恰好铺满佛面,眉目间藏着山河慈悲,携着尘世淡然,与漫山春日温柔相融。山雀栖在阁外林间,清婉的啼鸣细碎婉转,声声穿透千年寂寥,让沧桑古刹与鲜活春意,在这一刻温柔和解。
西峰第十至十三窟,均为盛唐时期开凿。造像深得“曹衣出水”之精妙,衣纹贴身流畅,肌理温润细腻,仿佛藏着人间烟火的温度,栩栩如生宛若活人。第十二窟的坐佛,右手施无畏印,左手安然抚膝,仪态雍容自在,神情端凝庄重。窟壁之上,苔痕苍翠凝润,点点斑驳,恰似天地执笔,以山川为纸绘就的天然丹青。望着眼前景致,我心中蓦然生出无限感悟:山河总有残缺之处,可残缺之中,自有生机暗涌,正如崖间野桃,破石而生,倔强生长,岁岁逢春,如期盛放,从不辜负时光。
沿着西峰石阶缓步下行,便到了白龙洞。洞窟并不算深邃,一缕清泉自岩缝中涓涓渗出,四季流淌,从不枯竭,水质清冽甘甜。春日新藤垂落在洞前,如一层碧纱垂帘,泉水叮咚滴落,在空山寂静中,声声清越悠远,回荡在山谷之间。相传此泉暗通汾河,古时每逢旱涝之灾,周边乡民都会至此焚香祈愿,祈求风调雨顺。我俯身掬一捧山泉,沁凉之意直透肌理,洗尽旅途疲惫。抬眼望去,洞顶钟乳石参差林立,水光映拂,莹润如玉。一山藏两境,白龙洞蕴藉着山川灵秀,石窟承载着千古信仰,这便是天龙山独有的硬朗风骨与似水温柔。
从白龙洞折返,行至山腰,古意悠然的天龙寺便映入眼帘。寺院规模简约古朴,山门两侧两株唐槐,苍劲虬曲的老枝之上,新绿初绽,与经年的苍翠交织叠染,层次盎然,尽显岁月沧桑与生机蓬勃。殿宇虽历经明清两代修葺,却依旧留存着隋唐时期的建筑建制根基,古韵绵长。我静坐于寺前石阶小憩,暖阳穿过新抽的枝叶,洒落满地细碎金芒,温暖而静谧。远处盘山公路如银蛇,隐于青山翠嶂之间,时有车马缓缓盘旋穿梭,打破深山的寂静。一位老僧执壶伫立,细细浇灌着阶前的牡丹,饱满鼓胀的花苞缀满枝桠,几株早开的牡丹,已吐露一抹嫣红,暗香浮动。
我与老僧闲谈间得知,他已在此修行四十余载。问及北齐高欢避暑宫的陈年旧事,老僧抬手指向寺后青山,缓缓道:“北齐神武帝曾在此营建离宫,避暑论世,筹谋山河霸业。而今繁华宫阙早已泯灭,只余下台基残址,岁岁春草萋萋,诉说着过往云烟。”谈及流失佛首归国,老者眼底漾起温润的微光,语气满是欣慰:“数年前,第八窟佛首自东瀛归土,收藏于省博物馆,眉目慈悲,一如山间留存的造像风骨,从未改变。”
闻言,我心中触动万千:世间真正的相逢,从不是简单的山川抵达,而是循着岁月的踪迹、踏着时代的脉络,赴一场跨越千载的山河旧约。我们跋山涉水而来,遇见的从来不止是眼前山水,更是藏在山石里的历史,刻在造像上的文明。
辞别天龙寺,沿后山小径向西北而行,便可抵达柳跖沟。春日的气韵在这里清冽又馥郁,漫山山桃肆意盛放,粉白花簇如云铺霞漫,与苍松翠柏相映成趣,晕染成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丹青。此地相传为春秋时期柳跖屯兵之处,深沟藏幽,林木茂密,山势险峻,曾是兵家栖守之地。千载流转,刀戈烽烟早已尽数消散,唯余溪涧潺潺,遍野芳菲。蜂蝶在花间穿梭起舞,山雀在枝头起落翻飞,振翅之间,落英纷扬,漫起一场温柔的春日花雨。
行至沟尽头的观景台,恰逢云开天朗。鎏金春光遍洒西峰崖壁,千年残缺的造像尽数被暖色柔光覆盖,窟外攀援生长的紫藤,缀满串串新生花穗,温柔缠绕着沧桑石刻。脚下三层回旋公路之上,车马徐徐上行,现代建筑利落遒劲的线条,与千年石窟温润古朴的轮廓相融相生,古今风骨,在这一刻完美邂逅,碰撞出独属于华夏山河的极致浪漫。
我凭栏远眺,汾河绵延如带,晋阳古城遗址静卧在春雾之中,静默无言,藏尽千载沧桑变迁。遥想当年,高欢避暑于此,是否也曾凭山望远,心怀山河霸业?李渊父子策马巡山、礼佛祈愿之时,是否也曾踏遍此间青山,览尽这片风光?千秋王侯霸业,终究都成了过往尘烟,唯有青山如故,石窟长存,默然见证着王朝更迭、人世浮沉,不语却深情。而山河春色从不会失约,岁岁铺陈新绿芳菲;盘山古道年年迎纳往来旅人,以山海独有的温柔,予世人亘古的慰藉,与每一次崭新的相逢。
日暮时分,辞别天龙山。我刻意放缓车速,任由回旋山道缓缓铺展在车轮之下,慢慢感受这份山间温柔。山桃落英随风翩飞,几片花瓣轻轻落在车窗,是青山赠予我们最温柔的揖别,也是最深情的挽留。回望层峦叠嶂,漫山阁的飞檐渐渐隐于薄暮,东西峰石窟敛入暮色,白龙洞的泉响萦绕耳畔,柳跖沟的花影留存眼底。那条萦山银带般的盘山公路,在暮色中泛着细碎微光,温柔缠绕着千古岁月,也拥抱着人间新生。
至此,我方才彻底顿悟:所谓相逢遇见,从来不止是奔赴山河的抵达,更是时序更迭、古今岁月的温柔交汇。一日山海巡游,我遇见了东魏造像的清隽古朴,盛唐艺术的雍容风华;遇见了北齐离宫的霸业余韵,春秋古沟的千载传说;遇见了泉鸣空谷、飞檐凌云、古寺芳菲;亦遇见了匠心天成的现代山道。它温润谦和,从不惊扰青山的静谧,只是静静盘旋山间,引世人奔赴千年古迹,凝视石刻的残缺与圆满,读懂流失国宝归土背后,那藏着山河伤痛与涅槃重生的希望。
天龙山予我的馈赠,是藏于残缺之中的生生生机。二十世纪初的那场大规模盗凿之殇,让无数绝世佛首造像流落异域,成为镌刻在华夏文脉上的深深遗憾。可春风岁岁渡青山,归国的国宝、留存的石刻,被青藤环绕,被苔痕滋养,被繁花簇拥,历经劫难,更显山河文脉的庄重与坚韧。而这条斩获国际大奖的盘山公路,亦是世间最好的联结:它连通古今岁月,串联深山烟火,接引匆匆旅人,让世人读懂山川千年的静默深情。
归抵太原城时,街巷华灯次第亮起,道旁新叶随风轻颤,温柔摇曳在晚风里。我知青山依旧,古道长存,漫山阁飞檐静待月色,白龙洞清泉候人掬赏,柳跖沟山桃待春风再绽。而此番与天龙山的相逢,已将我半寸心绪、一缕灵魂,留在山间石窟、漫天花影与婉转山道之间,只待来年春雨濛濛,再赴这场春日山河之约。
回家后翻阅史料,我方才更深知天龙山的沧桑过往。这里曾于二十世纪初惨遭大规模盗凿,无数绝世造像漂泊海外,历经百年流离。2020年,第八窟北壁主尊佛首自东瀛归国,成为近百年来首件从日本回流的天龙山流失文物,漂泊百年,终归故土。而那条惊艳世界的盘山公路,依山塑形、顺势而建,既最大限度守护了群山生态原貌,又让往来游人步步换景,遍览山河层次之美。
经此番春日相逢,我方懂,天龙山从来不止是一方山水胜境、一处千年古迹,更是华夏文脉历经沧桑、涅槃新生的鲜活见证。春风归壤,万物更生,归国的佛首、崖间的新绿、通山的新路、凌空的古檐,皆是岁月赠予山河的坚韧,也是赠予人间的绵长温柔。
愿世间每一场山河相逢,皆非走马观花、匆匆而过。愿世人于春日览尽古迹沧桑之时,既能读懂岁月沉淀的厚重底蕴,亦能看见古今交融的璀璨光芒,于流转时光里,锚定自我,汲取生生不息的成长力量,不负山河,不负时光。
(作者山西兴县作协副主席、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