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秋冬之交,太原沙沟北街工地,一台大型挖掘机缓缓探进地面,挖到了一座西晋时期的砖室墓。
太原市文物保护研究院的考古队员赶来现场。清理出一座南北总长超过20米的多室砖墓后,考古领队低头走进通向主室的甬道,一脚踢到一个圆形的硬物。
那是一面铜镜。
镜面的直径大约十二三厘米,厚约0.4厘米,镜背中央的圆钮醒目。纹饰层叠呈现,内圈的正中央刻着隶书四字——“位至三公”。两旁各饰一只简化的夔龙。外区绕着两周弦纹,斜棱纹一圈压着一圈。纹样匀称而讲究。
不出预料的话,铜镜的主人一直盼到咽气的那一刻,也没等来位列三公的机会。但至少,他把这个梦刻进了铜镜,背向了棺椁。
事实上,这次出现在太原发掘现场的面孔,不止铜镜这一面。城晋驿的M1墓葬东一棺卧室棺内,一具被侵蚀殆尽的骸骨顶端,赫然铺着一件通体鎏金的蝉纹金珰。这件冠帽顶饰以铜牌为底座,外缘粘附着一颗颗极细的金粟粒,中央的蝉纹虽然略有走形,参照《后汉书·舆服志》“侍中、中常侍加黄金珰,附蝉为文”的套路,佩戴它的死者不是天子的近臣,就是能统兵打仗的高级武官。
距离金珰出的那块不远的棺内,紧接着又清理出一枚小小木印,印面刀凿的“闵博印信”四个字紧排着,背面空出两个字“闵博”。这几乎是直接甩给后人的身份证。一位姓闵的西晋中高级武官,带着朝思暮想的铜镜,葬在了并州太原这块高地上。
2020年到2023年,太原市文物保护研究院在配合城市建设的先后三个项目的发掘中,一共清理出20多座墓葬,其中西晋时期的墓足足占了一半以上。
沙沟北街M1的墓葬结构几乎可以复原地面建筑的原貌,四个侧室拱围着墓主的主室,墓壁底侧的砖台是灯台,上面残存倒伏的圆形灯盏印记,仿佛墓主在另一个世界点着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长明灯。
在沙沟墓的清理收尾阶段,文物保护人员在国科大太原校区工地的M23、M25中同样遇到了类似那位闵氏官员的同款“位至三公”镜。墓主分明是普通的平民阶层。然而那几面镜子同样做得精致,铭文风格也完全一致,显然是从同一家洛阳的制镜铺里传出去的大家闺秀。
洛阳是西晋王朝的国都,统治阶层在这里灯红酒绿地醉生梦死。与此同时,“位至三公”这类通用于高级军官和庶民百姓的现世愿望,随着西晋的百越大军四处征战、外派,流散到了太原甚至是更偏远的地方。哪怕死后的陪葬品也会跟着走了这么远。
那几面在太原西晋墓室发现的铜镜,看起来隔着一座城,其实只隔着一层魂。铜镜依然冰冷,只是它在近两千年前的最后一次埋葬之光,与今天在照满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