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以后,特别喜欢忆旧。过去的那些岁月,特别是少年时的经历,现在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出生在晋北的一个小山村,20岁才离开村子到太原上学。在此前的20年里,我是一个纯粹的农村娃。大约在我八九岁以后,诸如砍柴、挑水、割草、放羊、锄田、收秋、打场等等农活,我都曾亲历亲为。十几岁的时候,有的农活我已经能独立完成。“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对于古诗中描写的稼穑之苦,我是深有体会的。父母和乡亲们当年在烈日炎炎之下的劳作,起早贪黑的艰辛,至今让我刻骨铭心。也是从那时候起,我默默努力着,梦想有朝一日鱼跃龙门。
故乡毕竟是故乡,那是一个人的生命之源。细细回想少年时代的生活,除了田野里日晒雨淋的煎熬,早出晚归的疲倦不堪,也有许多快乐和美好的记忆。
那时候,我在村人眼里是个书迷。记得有一年春节,我到村里一个同学家玩,恰好他家有一本传统评书《呼延庆打擂》,我就拿起来看,不知不觉看到了中午。母亲见我迟迟没有回家吃饭,在村里到处找,最后才在同学家找到我,而我已经在同学家吃了午饭,并继续在看书。我家对门有个邻居赵大爷,据说他家祖上是财主,家底殷实。赵大爷家的几个孩子和我同龄,所以我经常到他家玩儿。有一次我们在屋里捉迷藏时,在他家一个大木柜里居然发现了巾箱本的《三国演义》《红楼梦》等古书,虽然文字是竖排繁体,且书页残缺不全,我都拿来囫囵吞枣地看了。我家院子后面的邻居,男主人是一位煤矿工人,他儿子念过大学,在外地工作,他女儿和我姐姐是初中同学,关系很要好。我经常从自家后房檐爬下去,到姐姐的同学家找书看,诸如《大学语文》《文学概论》,都拿回来读过,这大概就是我的文学启蒙吧。
上小学的时候,我看的最多的书是连环画,那时称之为小人书。在课余时间,小人书在同学们手里快速地流传着。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也在上自习时偷看,但一旦被老师发现,书就会被没收,人也会受到惩罚。那时候,流行的连环画,如《隋唐演义》《薛刚反唐》《杨家将》《岳飞传》《水浒传》等等,我都看遍了。连环画看多了,我开始学着涂鸦,在课本的空白处和作业本的背面,画满了岳飞、秦叔宝、林冲等古代英雄人物。有一天上晚自习,班主任老师忽然走进教室,叫我出去一下。我内心忐忑,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老师把我领进学校的大办公室,给了我一个空白的图画本,对我说:“听说你会画,你给画几个看看。”我这才明白,是让我画画呢。我拿起老师给的一枝铅笔,在图画本上就快速地画起来,画的内容都是我熟悉的小人书上的人物。说实话,自己从来没有学过素描,画出来的人像动作和表情也不是很生动。但是,围观的老师们都说画得好,大大夸奖了我一番。于是,我会画画的名声就在学校流传开了。后来,因为我看小人书多,班主任老师还带我去镇上参加小学生讲故事比赛,我记得我讲的是《水浒传》里的一段,鲁智深大闹野猪林。我小时候很内向,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都会脸红出汗。我现在都想不明白,当时我是怎么讲完那个故事的。我参加工作后,三十年一直从事企业宣传文化工作,与少年时代的文艺爱好大有关系。
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学校有暑假、秋假、寒假三种假期。暑假是我快乐而自由的时光。那时候,地里的农活儿不太多,我的主要任务是放驴割草。每天早饭后或午后,和三五个伙伴相约,一起去村外的山坡上或山沟里放驴。每人还要带上一把镰刀和一副麻绳,这是割草的工具。大家在村口集合后,便商量当天要去的地方。村外哪儿地方宽、草多,适宜于放牧,大家都烂熟于心。确定了方向,大家就骑着各自的驴子,晃晃悠悠出发了。人多的时候,有十来个人,人和驴浩浩荡荡行进在野外的黄土小道上,像一支出征的队伍。大家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我们把驴赶到山沟里吃草,然后各自取出裤腰带上别着的镰刀,分散开去庄稼地里割草。驴们晚上似乎从不睡觉,得给它们准备夜草。割好的草要紧紧地捆成草垛子,草垛两头大中间细,正好可以放在驴背上。捆草垛是个技术活儿,得铺好绳子,长草和短草合理搭配,才能保证它搭在驴背上不会散捆。伙伴们都是放驴的老手,用不了多久,驴草就割好了。空余的时间,大家就围坐在平坦的大石头上打扑克,常玩的是升级或捉红尖儿。玩到日落西山,天边飞起了晚霞,大家就起身,各自把草垛子放上驴的前背,人骑在驴背后面,排成一条长队,在暮色中满载而归。
暑假来临,杏儿熟了。我家院子里有五棵杏树,口味各不相同。院墙旁边有一棵大树,结出的杏儿又大又红,汁水饱满。还有一棵,是甜核杏,杏仁也可以吃。杏黄时节,满树的红杏和黄杏儿,引得路人垂涎欲滴。村里有些顽皮的少年,经常会在大中午悄悄从院墙外爬进来,上树偷杏儿。所以,我不得不在房顶上铺上麻袋睡觉,盯着那些淘气的孩子。那棵大杏树枝叶繁茂,遮盖了部分房顶,躺在下面睡觉时,熟透的杏儿常常会落到我的身上,成为我口中的美味。
瓜田看瓜是我的另一个美差。父亲是个勤快人,每年会在自家的坡地里种一些甜瓜和西瓜。随着瓜熟季节的到来,父亲在瓜地里搭起窝棚,晚上住在里面看护瓜地。我也会隔三差五去地里看瓜,晚上住在窝棚里,而附近就是山坡,夜里会听到野鸡或猫头鹰古怪的叫声,感觉有点害怕,幸好还有一只小黄狗和我作伴,它的叫声可以给我壮胆。看瓜期间,我每天在瓜地里转悠,哪颗瓜又长大了,哪颗瓜快熟了,心里都一清二楚。终于到了瓜熟的时节,看瓜当然可以吃瓜,自己在地里随便挑,这时候别提多美了。但是,那时候我也不舍得多吃,这些瓜父亲可以用驴车拉到外村去卖,能给我赚回一些念书钱。
秋天的田野,五谷飘香。在割草和放驴的间隙,有些馋嘴的孩子便偷偷拔来黄豆苗,捡一堆柴禾点燃了,把豆苗架在上面烤,豆角被烧得噼噼啪啪作响。豆子烧得还半生不熟,大家就抢着吃开了,最后吃得都成了戏台上的孟良焦赞。秋天结束,庄稼地成为旷野,成捆的谷子和黍子秸秆回到村庄,码放在院子里或墙外面。我和玩伴们悄悄地在秸秆垛里搭起了秘密通道,里面还设有小卧室,可以存放玩具和从家里偷来的零食。我们钻在密室里,聊天、逗松鼠、吃东西、睡觉,非常惬意,好像有了自己的独立王国。我确信,每一个少年,都有过充满梦幻的时代。
是的,少年的时光,并未随风而逝,而是深深镌刻在故乡的黄土地上,那里有我永远不能忘记的生命记忆。
师国宏,山西代县人,1972年出生。山西省作家协会、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太原市作家协会理事。出版诗集《城市边缘的行吟》《中年史》,散文集《纸上田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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