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时光流转,太原大营盘那家美味思饭店,始终是我心头挥之不去的温暖记忆,每每想起,当年的烟火气与人间温情,依旧清晰如昨。
当年的美味思饭店,坐落在大营盘锁厂门外,是一栋两层小楼。店里设有五六个KTV包间,摆着大大小小几十张餐桌,前厅后厨加起来有二三十名员工,在九十年代的太原,这般规模妥妥属于中高档餐饮场所。
记忆中饭店生意常年火爆,天天座无虚席,我曾听后厨师傅们闲聊,饭店每日营业额能达到五千多块,只因定价亲民实惠,净利润大概在一千元左右。我记得格外真切,店里承办酒席,最便宜的一桌只要238元,菜品满满当当,丰盛又实在,是寻常百姓都能消费得起的体面宴席。
1995年夏天,我正值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境地,机缘巧合下来到美味思饭店打工。老板见我可怜,好心收留了我,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从那时起,一直到1996年底我应征入伍,足足一年半的时间,我吃住都在店里,日夜不曾离开,这家饭店,就是我彼时最安稳的家。
后来我渐渐得知,老板一家是从河南淇县逃荒来到太原的。老两口一辈子吃苦耐劳,早年修过自行车、摆过地摊,后来开了家小饭馆,凭着实在的味道和厚道的人品,卖小笼包时顾客都能排起长队。就这样一点点攒下辛苦钱,才盖起了这家两层楼的美味思饭店,生意越做越红火,成了周边远近闻名的馆子。
我刚入职时,做的是最基础的洗碗工。原先的洗碗工是老板娘河南老家的远房侄子,我接手这份工作后,他便转去做了更有技术含量的活儿。洗碗的工作枯燥又繁重,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活计,可对当时居无定所的我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安稳。每月230块工钱,还管吃管住,这份待遇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满心都是珍惜。
唯一让我煎熬的,是底层间的无端倾轧。几个一同干粗活的伙计,整日骂骂咧咧、满嘴脏话,当时的我性情懦弱,还处在欺软怕硬,谁蛮横就听谁的阶段,不敢有半句反驳。只能埋头默默洗碗,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里,从不抱怨半句。
饭店的日常经营,主要由老板娘和她的三儿子打理,我也就把老板娘三儿子叫老板了,老板娘的老头子很少过来,我们都叫他老掌柜。老板一家人对我格外包容。那时候的我,除了能吃苦,一身都是毛病:说话没分寸,性子还嘴馋。
有一次,老板把一盘葱爆羊肉放在后厨桌上,转身回来便不见了踪影,我红着脸承认是自己偷吃了,老板只是无奈地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去,居然没有难为我、责罚我。
还有一回在院里闲聊,老板主动跟我说:“晓峰,以后店里的纸箱子都由你收起来卖掉,就当是你的零花钱。”我听了满心欢喜,却笨嘴拙舌,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会说,只草草应了句“行呀”。
后来另一个小伙计心有不服,看见我收纸箱,他就抢着把纸箱收走卖掉,我也从未与他争抢。虽说没拿到这笔零花钱,可老板的这份善意与关照,深深烙在了我心底。我清楚,老板有时也会觉得我不懂事、招人烦,但他更多的是可怜我的遭遇,是骨子里的善良,让他一次次包容着年少顽劣的我。
在店里待了几个月,慢慢熟悉了环境,我反倒变得散漫起来,成了半个“老油条”,身上的坏毛病也越来越多:学着说脏话、在新员工面前摆老员工的谱,咋呼新来的工友、沾染上抽烟喝酒的习惯,甚至还和人打架斗殴。好在我干活始终肯卖力气,又因为年纪最小,老板和后厨的大师傅们,一直都包容着我的年少轻狂。
不忙的时候,我就主动去配菜房帮忙切菜,到面案房包包子、蒸饺,手脚越来越麻利,手艺也越练越熟练。后来我跟着剔尖师傅,学会了转盘剔尖,偶尔也会站在灶台前,学着师傅的样子颠勺炒菜。虽说没能摸清各类菜品的配料与火候诀窍,可颠勺的动作,倒也做得有模有样。那段时间,饭店里前厅后厨的各项基本功,我差不多都摸索了一遍,就差深入钻研、精进技术了。偶尔随意炒个菜,虽然不懂正宗配料,但吃起来却也可口。
可一直做着洗碗的工作,时间久了,我心里渐渐浮躁不安。干了足足半年,依旧停留在原地,看不到任何成长的希望,便开始闹起了情绪。我并没有偷懒怠工,依旧认真干完手里的活,只是干活的时候就沉默不语,干完活也是情绪低落,满脸写的都是有情绪不开心。
店里当时的大师傅姓要,要师傅是个明眼人,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语重心长地说:“晓峰,我知道你想学门技术,可技术不是等来的,要靠自己主动去争取,哪有师傅主动找上门来教你的道理?”他又叮嘱我:“学技术要懂得举一反三,学会一道菜,就等于会了一类菜。学会白菜炒肉,换做西葫芦炒肉,难道还能不会吗?”
要师傅这番话,对当时只有16岁的我来说,如同醍醐灌顶。从前懵懂无知的我,从未懂过这么简单又深刻的道理。
没过多久,我闹情绪见效了。终于迎来了转岗,成为了饭店的烧火工。虽说依旧是底层岗位,可听起来体面了不少,比洗碗工好听太多。那时候就算在街上碰到同学,我也能大大方方说自己在饭店烧火,身份没有丝毫变化,可心里的底气,却足了很多。
烧火需要焦炭,都是一车一车的买,我记得有一回老板让我骑自行车去狄村旁边的的买焦炭,就是现在的茂盛装饰城那个地方。我看好了焦炭,和司机一起去做了整车承重。我就告诉司机开到美味思饭店就好了,然后骑自行车回去了。
一进店里,管事的说焦炭呢?我说人家自己开车过来,管事的忙说赶紧回去盯着,不然肯定捣鬼,我一听吓了一跳,急忙骑上自行车飞快赶过去,果然发现对方好几个人正在拼命地往下卸碳呢。
他们看到我来了,有一个小伙扔下铁锹骂了一句:“妈的,白折腾了”。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赶紧过来跟我说车坏了,只能明天再送了。
这件事也给我长了个记性,不能随便相信人。要多留个心眼儿。
随着相处日久,我和工友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好,人缘越发融洽。从前总是对我骂骂咧咧的伙计,再也没有凶过我,反倒偶尔会被我说上几句,彼此相处得愈发和睦。
那时候的美味思饭店,在周边名气不小。有个小伙计跟我说,他打出租车时说要去大营盘的美味思饭店,司机立马笑着回应:“哦,到老板娘那儿呀。”短短一句话,足以看出饭店的口碑与人气传播之广。
1996年底,我从美味思饭店出发,踏上了从军的路途。离别当天,店里的有些女同事们忍不住红了眼眶、掉下眼泪,男同事们也满是不舍,纷纷和我道别。我向来性子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不但没有安慰,反而嘻嘻哈哈,可心底对这家饭店、对这些朝夕相处的朋友的留恋,却深深镌刻在记忆里,从未淡忘。
两年后,我休探亲假回到太原,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大营盘,想再看看熟悉的美味思饭店,可那里早已变了模样,饭店没了踪影。后来辗转打听,得知送变电旁边开了一家同名饭店,我急忙赶过去,果然见到了熟悉的老板娘,心里满是欣慰。
又过了几年,我服役五年期满退伍,再次回到太原寻找,却发现饭店又不见了踪影。之后我因工作常年在外出差,很少在太原停留,便一直没能再寻到他们的消息,这份牵挂也一直埋在心底。
前几年,我抱着试试的心态,通过企查查搜寻“美味思”的相关信息,终于查到体育场附近有一家美味思可可水饺。我辗转找了很久,才在一个家属院里找到这家小店。当我看到招牌上的美味思三个字时,心中其实已经翻江倒海了,当时并非饭点,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强作镇定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老板娘,她正站着看人打牌。我上前主动打招呼,轻声问候,和她聊了几句当年的往事,也打听了老同事的现状。
岁月不饶人,老板娘早已满头白发,聊天的兴致也不高,我不愿过多打扰,便匆匆告辞离开了。
这场时隔多年的探望,没有想象中久别重逢的感觉,也没有满心期待的欣喜相拥,平淡得就像一次寻常的串门,可对我来说,却圆了埋藏多年的心愿,了却了心底长久的牵挂,也算不虚此行。
在美味思饭店一年半的时光,是我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段岁月。在我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是这家饭店收留了我,是善良的老板一家给了我温暖,让漂泊的我有了安身之所,也学会了立身的道理。那段烟火缭绕的打工岁月,那些朴实的人情冷暖,早已融入我的骨血。这份年少时的温暖与恩情,在我心里,甚至比五年的军旅生涯,更让我难以忘怀、铭记一生。
我对美味思饭店的情感,就像大洪水后幸存的人们对诺亚方舟的眷恋。当时的收留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的雇佣关系,时至今日,我时常还能在梦中又回到大营盘美味思饭店里端着炭盆在烧火,和大家伙一起聊的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