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庆祝太原解放77周年】
父亲参加太原战役中
最惨烈的牛驼寨争夺战的回忆
4月24日,是山西太原解放77年纪念日。当年,我的父亲(陕西渭南人,1938年7月参加革命,1979年离休,1997年1月病逝)作为解放军统一番号后的第一野战军第7军(即原第7纵队)独立第3旅(即原第8师)23团1营营长,全程参加了太原战役,并经历了整个战役中最惨烈的牛驼寨争夺战。为此,我将家父回忆录中关于“太原战役-牛驼寨战斗”的章节作个别整理,借“东海前哨(东海民兵)”公众号,推送给各位老兵老战友等广大作者,既是对解放纪念日和当年为解放太原浴血奋战、英勇牺牲的先烈最好的追思,也可以让更多的人尤其是年轻一代更详实地了解并铭记这段红色历史。
——李陆湘
引子
位于太原东山的牛驼寨,是解放太原的主战场之一。牛驼寨地势险要,沟壑纵横,自古以来就是兵家攻守太原的军事要塞,素有“太原门户”之称。
承担牛驼寨作战任务的是第一野战军第7军(即第7纵队)。在太原前线的解放军各部队中,7纵是较为特殊的一支部队,它隶属于西北野战军,却由华北军区第1兵团指挥;别的纵队通常只有3个旅,它的战斗序列却有5个旅,分别是独10旅、独12旅、独3旅(父亲所在的旅)、独7旅和警备2旅。而这5个旅又分别隶属于4支不同的部队。
牛驼寨要塞始建于日伪时期,日军在这里修建了永久性地面工事、地下隧洞和雷达站。经过阎锡山军的加强之后,牛驼寨成为阎军东山的四大要塞之一。它以10座主碉为阵地支撑点,每座主碉周边,又有若班干个副碉或火力点拱卫。除2号碉为2层片石外,其它主碉均为3层片石碉堡,3层片石之间又灌注了2层钢筋混凝土,壁厚超过1.5米。在这10座主碉中,位于要塞中心的是10号炮碉,指挥碉则是东南方位的4号碉,因为4号碉是在老爷庙的基础上修建而成,因此又被称作“庙碉”。它以其重要的军事价值和坚固程度而堪称“碉王”。以庙碉为核心的牛驼寨足以被称为太原战役的“凡尔登绞肉机”。
发生在1948年10月、历时20余天的牛驼寨争夺战,是太原战役中最为艰苦惨烈的恶战,其激烈程度在整个解放战争中也是少见的,以至焦土三尺、难以成垒,草本皆摧、树无完株,战士们只能用尸体堆积防御工事,一些参战老兵甚至用“尸体填满了每一条山沟”来形容伤亡的惨重。1948年10月,我军夺取牛驼寨后被阎锡山部队反击又失去了牛驼寨阵地,5天后经过重新组织,第7纵队附重炮31门卷土重来,然而独3旅连续两天的强攻均遭失利。10月31日,7纵以独3旅、独12旅再一次发起猛攻,第二天又以警备2旅接替独3旅投入战斗,经过殊死血战,终于夺回了除庙碉以外的其它9座主碉。
此时,庙碉阵地还有阎军精锐1000余人,其中包括第10总队的一批日籍官兵进行负隅顽抗。难以攻克的庙碉就像一枚深深嵌入牛驼寨的钢钉,它不仅挡住了警备2旅的进攻,甚至还连续发起5次反扑,致使战局陷入僵持状态。双方对峙了9天之后,随着淖马、小窑头、山头等敌要塞的相继陷落,庙碉已是三面受敌,成为一座孤碉。11月9日,独12旅再次发起猛攻,主要阵地上平均每平方米都要落下数发炮弹。先后投入2个团兵力的独12旅虽付出巨大牺牲之后仍未能攻克庙碉。11月11日,7纵以独7旅接替独12旅向庙碉发起了最后的猛攻。独7旅决定采用爆破战术强攻庙碉,11月12日,在经过5次攻击、9次爆破耗用2000余斤炸药后,终于震塌“地下碉”,将庙碉炸开一道缺口,最终攻克庙碉,取得了牛驼寨战斗的胜利。
庙碉的攻克标志着东山争夺战取得完全胜利,打开了解放太原的东大门,为夺取太原战役的最后胜利创造了有利条件。在整个四大要塞争夺战中,阎军损失22000人,解放军也付出了伤亡16557人的代价。

上世纪70年代的父亲
以下是回忆录正文——
晋中战役胜利之后,我所在的独3旅(8师)23团1营住在交城的宋村(地名不确切)进行休整。这是一个傍山的大村庄,约有百余户人家。交城是老革命根据地,抗日战争时期,特务团曾多次并长期在此活动。所以,部队这次又回到这里,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里的人民对子弟兵特别热爱,是真正的军民鱼水之情。就在这期间,2营5连连长刘树明同志调1营任副营长,对此我心里特别高兴,非常欢迎他的到来。我在2营时曾和刘树明同志一起打了很多的漂亮仗,我们的战斗友情很深,感情融洽,我真为能有他这样一个得力的助手感到高兴和自豪,对为1营今后创造更多的光荣战绩而充满信心。可惜的是他到任的时间不长,就调任3营营长,2连连长张子海继他任1营副营长。
部队在这里休整主要是为攻打太原进行战前准备,搞一些模拟太原外围的碉堡、壕沟进行针对性的训练和爆破演练,同时也补充了一些“解放战士”充实连队战斗力。1营搞了一次模拟实弹连续爆破攻碉演习,师长杨嘉瑞同志(也是我的老团长,解放后任兰州军区副司令员)亲临视察,兄弟单位的同志也来参观,师长还为我们作了指示。
大约一个多月后,太原战役就开始了。
敌人在太原城的防御设施在华北来说可以算是好的。阎锡山号称太原是“百里防线”,可见外围伸出之远,处处是钢筋水泥工事,碉堡林立。阎锡山在山西搞土政策,物价证券按劳分配,特务统治,“同志会”、“自由转生”,遍地都布有他们的特务;在军队也搞“同志会”,“铁军基干”,建立亲训师,控制部队的核心骨干。如果我们遂个的扫除外围、啃骨头,那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削弱部队攻城的有生力量。
徐向前司令员根据太原守敌设防的特点,采取了出奇制胜、直插敌人心脏,突然袭击的战法。在1948八年10月通过地下党的关系,派出了解太原外围的同志作向导,给部队带路。一夜之间,直插太原外围要地,拿下城南的双塔寺、城东的淖马、城东北的牛驼寨等重要阵地。兵临城下,炮火可以直接射击城内,百里防线一夜间不攻自破,土崩瓦解。有很多敌碉堡被甩在我军的后面,只好缴械投降。徐总这一英明指挥决策的胜利,顿时使太原城守敌惊慌起来。敌人组织了反扑,和我军展开了激烈的外围争夺战。
牛驼寨位于太原城东北,占领牛驼寨不但可以用炮火控制城外的武宿机场,截断敌航空运输,而且还可以射击城内的简便机场,阻止敌小型飞机的起降;还可以射击城内的主要阵地,也可以射击城北的钢铁厂,所以它是太原外围的制高点,是敌重要的防守阵地。敌人开始组织反扑,主要是淖马、双塔寺、牛驼寨3个阵地。开始敌炮击淖马的火力很激烈,很快敌人就把重点转移到牛驼寨阵地上了。

解放战争时期的父亲
西北野战军第7军的组成是由原吕梁军区编成的,下辖新12旅,为7军建制部队。旅长张新华;27团团长仇太兴、政委李辅应;36团团长蔡元福,原是23团1营营长。警备6旅旅长张达三,该旅原系陕北红军组成,归7军指挥。8师也归7军指挥,另外7军还指挥吕梁军区的一些地方部队。彭绍辉军长根据部队的组成情况和战斗力,在太原外围战开始时,主要使用新12旅。
在占领牛驼寨时,由于敌人没有察觉攻打太原的部队会采用牛刀直插心脏的战术,我军突然于深夜出现在牛驼寨阵地上。开始敌人还以为是他们自己的部队,丝毫没有战斗准备,我军很快就消灭了据守阵地之敌,全部占领了牛驼寨阵地。当时袭占牛驼寨的是7军战斗力不很强的一支部队,第二天敌人即开始对牛驼寨进行炮击和反扑,但战斗不是很激烈,该部队坚守到黄昏,即由27团接替了牛驼寨阵地。27团是由冀中军区吕正操司令员带来晋西北的,它的前身是由朱占魁起义部队改编的,善于打防御顶牛战是出了名的,接防牛驼寨阵地,象征着在这里敌我双方要进行一场艰苦激烈的争夺战。
3天之后,阎锡山调整了作战部署,停止了对淖马、双塔寺的反扑,集中炮火兵力,使用了日、阎混编的10纵队,对牛驼寨阵地展开了连续反扑,阵地是失而复夺、往返拉锯、反复肉搏。第一天战斗,27团终于坚守住阵地,但敌我双方的战斗伤亡都很惨重。第二天在敌人反扑牛驼寨阵地时,炮火更加猛烈。
此时,我们营在一个山地隐蔽处休息待命,随时都有投入战斗的可能性。我仰睡在山坡仰望着天空,边听炮声轰鸣,边忖度着牛驼寨下步作战的可能前景,预感到一场恶战正在等待着我们。我自己思考7军把8师作为老部队的主力,在外围战斗中保存有生力量,准备在必要的关键时再使用。牛驼寨阵地看来阎锡山是势必非要夺回不可。27团如果顶不住失守,夺回牛驼寨阵地的任务势必落在我们8师23团的头上,而主攻的任务一定是要落在我们1营的头上。下步是在27团危机之时换上阵地,或者出击夺回阵地,还是在敌人占领之后再夺回阵地?无论哪种情况,这都将是一场极为艰苦激烈的战斗。我们随时准备迎接更激烈更残酷的战斗,我们对夺取战斗胜利充满信心。

解放太原战役中的我军一部。
敌人从8时过后就开始炮击,1小时之内就有千余发炮弹落在了牛驼寨阵地上。敌人反复连续轮番攻击,我军反复阻击出击,在阵地上来回拉锯。到中午12时,敌人已倾泻了1万多发炮弹,阵地上到处是1尺多深被炸松了的土,工事根本无法修复和加固。下午4时左右,敌人终于冲上并夺回了阵地,并开始加修工事,企图作固守防御准备。敌人占领牛驼寨之后,3营曾在夜间组织偷袭,由于敌人防守严密没能奏效,部队也有一定的伤亡。看来一般的夜袭对一直在加强设防山地阵地工事的敌人是很难攻克的,必须及时组织强攻才能奏效,更何况牛驼寨阵地已被敌人重新占领了多日。
一攻牛驼寨
徐总把夺回牛驼寨的任务交给7军,7军决定使用8师,兵团又把晋察冀的两个炮兵团配属给7军,以加强夺回牛驼寨阵地的火力支援。8师为攻击牛驼寨专门召开了步炮协同会议。由于23团确定由我们1营担任主攻任务,所以我也参加了这次作战协同会议。
会议由杨嘉瑞师长主持,首先介绍了师攻占牛驼寨的作战计划。之后,老师长一再强调这次是百门火炮配合我们8师攻克牛驼寨阵地,大家都要对取得战斗胜利充满信心。随后,炮兵团的领导介绍了炮团的兵器情况,基本上是曲射火炮,而且都是晋察冀自造的100口径迫击炮。直瞄炮少,只有几门山炮,并一再强调要保持炮火的突然性与猛烈性,然后征求大家对作战计划的意见。我作为主攻突击营的营长首先表示,7军、8师首长对1营的信任,我们感到无比光荣,将不惜一切代价坚决完成攻占牛驼寨阵地的任务,并感谢炮团兄弟部队对我们作战的支持。我提出既要保持炮火的突然性、猛烈性,但更重要的是保证炮火的准确命中性,如果没有高度的准确性,突然性和猛烈性都是空谈。为了保证高度准确命中,我建议炮兵可采取在战前进行无规律的试射,这样有两个好处:一是可通过试射了解炮火的射程,修正迫击炮炮弹的药包量,纠正弹着点的偏差,保证战时准确命中;二是可通过试射麻痹敌人,我们采取不间断、无规律的单炮射击,使敌人会习以为常,捉摸不透我们的真实企图,在此基础上就为突然性、猛烈性创造了条件。

解放战争中的我军炮兵。
我之所以提这个建议也是有我自身考虑的:因为晋察冀自造的100口径迫击炮,口径大,炮弹重,炮弹在空中飞行时都可以听见呼啸声,看得到炮弹飞行的轨迹,但这种火炮的射程不准确,命中率无确切性。这只是我的想法,为了不影响与兄弟部队的关系和协同作战的信心,我只是没有正面讲明。我希望军、师首长能充分考虑和吸纳我提出的意见,并表示我们的阵地离敌人阵地很近,在强大的炮火支持下,我们一定坚决完成主攻任务。我的建议首先就没得到炮团领导的同意,他们一再表示为了节约炮弹,保持炮火的突然性和猛烈性,可以不进行试射,保证不会出现误伤并能确保准确命中目标,一定会为步兵开辟好进攻通路。杨师长开始对我的建议尚有兴趣,后来听了炮团领导的意见,竟然也同意了战前不进行炮火试射的意见,并确定炮火一开始,步兵就进行接敌运动、爆破突击。最终会议作出了这样的决定,我们也就只好组织部队坚决按此计划执行。
我营进攻出发地的山头,离牛驼寨敌阵地只有1000多米,白天在这里可以对敌阵地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夜里我又组织各连连长摸到敌人阵地前侦察过。师作战协同会议召开之后,我向全营干部传达了会议的主要精神和我营担负的主攻任务,全营同志的战斗情绪空前高涨,特别是听到有百门火炮协同我们攻打牛驼寨,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我们以往作战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多的炮火支援,大家相信我们一定能再次攻下牛驼寨阵地,完成好这次光荣而艰巨的战斗任务。特别是担任突击连的3连信心更足,火力、爆破、突击分队按照各自的任务区分,分别做好了准备并待命攻击。
战斗开始前,我们隐蔽在阵地里等待发起战斗。大约4点钟接到电话,部队开始运动接敌,炮兵开始射击。3连迅速按战前看好的地形组织跃进接敌。敌人也对我们准备了炮火拦阻,用密集的火力压制3连前进。此时,我们的炮火也愈来愈激烈,但并未命中目标,弹着点大多都落在了3连接敌运动的道路上。敌人也开始了密集的炮火拦阻射击。战士们在英勇地冲击前进,他们此时当然也顾不得分辨炮弹是从哪里打过来的了。前进到敌人前沿阵地,被敌人的火力压制在一个可隐蔽集结的水沟里,头也抬不起来,赵达仁连长组织了数次冲锋均没奏效,连长本人也负了伤,部队伤亡很大,战斗没有进展。后续部队遇到敌人炮火的杀伤和我们炮火的误伤,伤亡大也上不去。在这种情况下,团里命令暂时停止攻击,利用夜幕的降临,把部队撤到原进攻出发地集结待命。
号称“百炮齐发”的攻打牛驼寨战斗就这样结束了。部队伤亡很大,减员近200人。当天战斗结束后,我内心很愤恨,恨自己没组织好这次战斗,没有为指战员的生命尽到指挥员应尽的职责,恨在作战协同会上没能坚持自己的正确意见,同时也怨我们炮团的火力非旦没能支援我们战斗,反而却帮了倒忙。

我攻城部队打开城墙缺口后攻入太原。
再攻牛驼寨
一攻牛驼寨没能奏效,部队伤亡很大,重新调整建制,一个连队实际上只有两个排的兵力还不足,部队的战斗情绪也因此受到影响,经过思想动员,战士们的情绪又再次高涨起来。师、团首长对上次战斗组织协同指挥的问题都看得很明显,对炮火的误伤对战斗的影响认识也是一致的。为了增强与兄弟部队的团结,我们并没有相互埋怨,只从组织协同上作了检讨,接受战斗失利的教训。但大家内心都很不服气,总想在再攻牛驼寨阵地的战斗中排除心中的闷气,为牺牲的战友和负伤的同志报仇雪恨。
在再攻牛驼寨之前,我的搭档、1营教导员窦玉树被提升为副团长,团宣传股长刘仁德提任教导员。他是一个忠厚老实、谦逊可恭的机关干部,但缺乏基层工作和战斗经验,这就更增加了我的组织指挥上的压力。
团里召开作战会议,研究再攻牛驼寨的战斗编组问题。由于全团伤亡很大,各营战斗力不足,名义上是4个战斗连队,实际上不够两个连队的战斗兵力。我提出仍由我们营担任主攻,2营也提出由他们担任主攻。最后团里决定由于2营伤亡较轻,决定由2营担任主攻,1营为二梯队,3营为三梯队,实际上是把3个营组成了1个营。
这次再攻牛驼寨的战斗不知什么原因,晋察冀两个炮兵团都没有参加,只是由副团长窦玉树组织师里的两门山炮进行抵近射击,掩护步兵冲锋。
第二天黄昏,战斗再次开始,时间大概是一攻牛驼寨后的第7天。这次主攻方向选在牛驼寨的北边,改变了一攻牛驼寨南边阵地的主攻方向。战斗从当天下午的黄昏打响,由于接受了一攻的教训,山炮用膛口直接瞄准抵近射击,战斗一开始,就摧毁了敌人两个火力点,2营很快就占领了前沿阵地,1营也很快突击上去扩大战果。我和2营王执中营长在一起,3营刘树明营长也上来了,这样很自然的我们便组成了一个联合指挥所。

我军押解太原战役中被俘的国民党军政官员。
在向纵深发展战斗时,感到悬崖陡壁部队无法攀登,陡壁上敌暗碉火力密集射击,压得我们抬不起头来,天已黑暗炮火又无法有效支援,只好坚守已经夺得的阵地。王执中营长让刘树明同志去向团首长报告战斗进展情况,刘营长在打电话时负重伤。王营长告诉我,他再去给团里打电话,结果王执中同志在打电话时光荣牺牲。这样阵地上指挥的就只有我一个人,3个营的部队都要由我来指挥,实际阵地上的兵力主要是1营的1、2连了。我一面组织部队迅速恢复战斗编组(包括2营留在阵地上的部队)修筑工事,坚守阵地,一面组,1连、2连继续向敌人阵地发起攻击。我记得1连有个“解放战士”是在晋中战役后刚入伍的,他在这次战斗中表现非常勇敢,自报奋勇地带领全班炸敌暗碉的陡壁2次,后来排长牺牲,让他代理排长,连长牺牲后又让他代理副连长指挥全连坚守阵地,组织战斗。
2连在这次战斗中也打得很顽强,和陡壁上的敌人对拼手榴弹,始终坚守住了阵地。2营的部队由于我过去在该营工作时就熟悉,指战员都很听指挥,和1营配合得很好,打得很顽强。我们在敌人失去的前沿阵地上,把手榴弹向敌人投过去,敌人在暗碉里也把手榴弹投过来。双方讲话都听得很清楚,我们在喊话,敌人在狂叫。特别是混编在阎锡山部队的日本兵,用生硬的汉语也在狂叫。一夜恶战,从黄昏开始一直持续到星辰稀落,东方出显了鱼肚白的时候,22团3营才来接替我们。
22团3营赵营长是位老红军,平时我们见过面,但没交谈过。这次我们在阵地上交接阵地,我把他带到一个阵地上位置较隐蔽但视野开的地方,当我正在向他介绍交代战场情况时,突然听到敌飞雷筒掷弹的呼啸声,又看见药包的火光,我们两个连躲都来不及了,飞雷筒的炮弹正好落在我们身旁爆炸,顿时我俩都被炸伤了。我当即不省人事,直到被抬到绷带所里,经过急救才慢慢苏醒过来。看见我的好战友金芳宪、于建昌同志都站在我的身边。我问他们阵地上的情况,他们让我安心去养伤。我就这样离开了牛驼寨阵地,告别了那硝烟弥漫充满血腥的战场。
事隔30多年后,我在南京和已时任南京军区空军后勤部政委的老战友于建昌相逢时,他还笑着对我说“老李,牛驼寨之战当时我看见你身负重伤,面色苍白,失血过多,已奄奄一息时,心里十分难过,觉得你这次肯定是性命难保挺不过去了。”

我军指战员拆毁攻占后的敌碉堡工事。
养伤中反思
我被单架抬着经过半夜一天的行程,到了寿阳县晋察冀的一个医院。这时我的神志已稍清醒了一些,但衣服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而且受伤后结的痂已经和衣服粘到了一起。为了换药方便和检查伤口,护士用剪刀剪开了衣服。经过检查,发现我头部、两腿到处都是炸伤,并且右腿关节上还有残留的弹片需要取出来。后来6连副政指李洪儒同志也在这里,他来看我时才知道23团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我开刀取弹片时,他一直站在手术室的外边,等待我出来之后陪护着我回病房。隔了几天,送来了新12旅36团3营营长和我住在一起,我才知道在我们撤下来之后,由警备6旅接防一直坚守阵地,作为再次攻击牛驼寨的阵地。最后还是张新华的12旅、张达志的警6旅一起攻克了敌牛驼寨阵地。敌牛驼寨的主碉堡是由蔡元福的36团攻克的。我对这个胜利的消息并不感到兴奋,我脑子一直在想,为什么8师23团这样一个较老的部队,在牛驼寨攻坚战中会有如此大的伤亡?
我经过反复思考后认为,这次属于山地对坚固设防之敌的进攻作战,师、团在思想上认识上都存在着严重的盲目轻敌、骄傲、凭老一套经验作战的问题。因此,对此次作战缺乏严密的组织计划,把有坚固防御设施的山地防守之敌,当作夺取一般山地的野战来攻击,怎么能取得战斗的胜利呢?在12旅27团失掉阵地之后,很明显再夺牛驼寨的任务必然是要由8师来完成。师和团就应该组织干部战前抓紧完成战场勘察,研究制定详细的战斗计划和协同方案,对如何组织运用好火力、如何组织部队梯次投入战斗等问题进行认真过细的研究。而不应该仅使用3营轻易偷袭,还像攻击没有坚固设防工事的山地之敌一样,无益的消耗战斗力,并带来部队的更大伤亡。团长、参谋长战前也都没亲自组织侦察地形、严密组织计划战斗,战斗发起后在关键时刻也没有亲临一线观察指挥,而是凭主观想象组织指挥战斗。在作战协同会上当我提出正确意见时,杨嘉瑞师长是我一直很尊重和崇拜的老首长,本应该对部属的建议认真听取和分析,而不能只照顾与友邻部队的团结,只有取得战斗的胜利才是最好的团结。团长刘凤鸿同志也没有对牛驼寨之战提出成熟的方案,一没到阵地看过地形,二没在战斗关键时刻亲临前线指挥。特别是在再攻牛驼寨阵地时,3个营的部队都在阵地上,而且在3个营长一个阵亡、一个重伤的情况下,他也未亲临前线阵地组织指挥战斗.

父亲(中间站立者)、母亲(左二)与战友在甘肃武威的合影。
除了思索这次战斗的教训,我还很缅怀王执中同志。他是山西平遥人,原是特务团的宣传队员,后来到战斗连队任副指导员,在战斗实践中学会指挥部队,他不像一般的“老格尔洛夫”,而是善于及时总结经验,对新鲜事物很敏感,在战斗中头脑清醒,是一个很好的指挥员。他从小就失去父亲,是母亲守寡一手把他抚养长大的,在太原战斗之前他母亲刚刚批准随军。老人家是一位深明大义的教师,他对母亲很孝敬。他曾在战前和我谈过,很想能及早找个知己的女友成立一个家庭,这样可以代他孝敬慈母,他也好专心致志地工作、战斗。执中同志牺牲后,他母亲这位老人家能深明大义化悲痛为力量,实在令人钦佩!
我在寿阳养伤一个多月后伤口基本痊愈,在归队途中经过晋绥医院时,我特意和随我同行的通讯员去医院看了刘树明同志。在一个农家,我看到树明同志躺在土坑上,遍体鳞伤,骨瘦如柴,我俩紧握着双手热泪盈眶,相互疑望。我给他讲了牛驼寨战斗胜利的情况,他自知来日不多,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老李啊,我是不行了,我们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了!”我心如刀割,抑制住悲痛的情感,安慰他安心养伤,不要去想其他问题,我们相互留恋不舍的就此分别。刘树明同志是和我在一起打了很多漂亮胜仗的好战友,平时我真把他当成小弟弟待。他给杨师长当警卫员时,我经常把他当孩子开玩笑。谁知这次见面竟成永诀。他在我的心目里是一个英俊、勇敢、有为的青年人。听说在树明临终前,他的父亲和哥哥专程从河北赶过来看他,他牺牲后父子俩又把他的尸体运回了老家安葬。我伤愈回到团里时,1营还在牛驼寨阵地上,原副营长张子海同志由于战斗需要已接替我提升为营长。他们见了我都很亲热,我到各连队去看看,指战员们见到我后也都很高兴,关切地询问我的伤情和恢复情况,给我讲坚守阵地的过程……多么好的干部战士,多么好的战友兄弟!
我在牛驼寨阵地的隐蔽部里住了两夜就回团里,由组织上另行分配工作了。

离休后的父亲和母亲。
作者简介

李陆湘,1972年12月入伍,历任排长、测绘员、作训参谋、作训股(科、处)长、营长、团长、师参谋长、集团军和省军区副参谋长,大校军衔。现已退休。
“中国老兵”栏题由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江苏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南京市书法家协会主席谢少承 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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