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歌
公元979年四月,赵光义的中军大帐终于扎在了太原城下。
从二月出发,到四月抵达,走了两个多月。
慢是慢了点,但一路上的战报没断过,赵光义每一天都走得挺踏实。
他带来的不止是十万亲军。
出发之后,又征发了河南郓、济、博、棣等十几个州的部队,再加上河中晋、绛、慈、解等州的将士,全都往太原方向赶。
中原北部那阵子到处都是兵,往北走的队伍一拨接一拨,把路踩得尘土飞扬。
效果也明显。
宋军像潮水一样漫过北汉的州县,所过之处,能拿下的全拿下了。
等赵光义到太原城外的时候,北汉除了更北边的汾州,就剩下眼前这座孤城。
可这座城,叫太原。
柴荣没拿下,赵匡胤也没拿下。
城还在,墙还在,里面的人也还在。
而且攻城部队还犯了个错误。
围城之前动作不够快,放了一个人带着兵先进了城——刘继业。
潘美、曹翰那帮老将看见这个人进城,手心发痒,脑子发麻。
不是怕他,是知道这人有多难缠。上次打太原,他们就跟这人交过手,吃了不少苦头。
果不其然。
连续攻了两个月,汾河都快掘开放水灌城了,那城墙就是死撑着不倒。
赵光义到的时候,这帮人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把大帐扎在汾河东岸,每天巡视四城,看了一圈,写了道诏书给城里的刘继元。
话说得挺软:投降,什么都好商量。
诏书送到城下,城上的人既不拒绝,也不接,就那么晾着。
意思很清楚:装没听见。
第二天天没亮,赵光义穿上盔甲,亲自上了前线。
大臣们拦,他说了句“将士争效命于锋镝之下,朕岂忍坐视”,就带着人往西城去了。
西城是曹翰的地盘。
曹翰看见皇帝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当初他跟刘遇抢这块硬骨头时,说的可是“非我不能当”。如今两个月过去,城还在。
赵光义没提这茬。
就是慰问,鼓励,感谢。
曹翰听完,转身出去。片刻之后,西城下面沸腾了。
那天曹翰的人马差点冲进太原。天武军校荆嗣第一个爬上城墙,砍翻了几个北汉兵,脚上中了好几箭,手里的刀都砍崩了齿。
赵光义在下面看得清楚,让人把他叫下来,赐了锦袍银带。
但城还是没破。
那段城墙里边是北汉皇宫,守在那里的,是刘继业。
赵光义转场,继续往前线走。
他穿着盔甲,顶着箭,一路看,一路走。
宋军的弓箭手列阵在他马前,“蹲甲交射”,箭一拨接一拨往城头招呼。
命令是“顷刻而尽”——带来的几十万射手,数百万支箭,全往城墙上招呼。
打到后来,太原城头“城无完堞,矢集如猬”。
赵光义把四城都走了一遍。
他马前有几百个军校开道,光着膀子,一路鼓噪,把随身带的刀剑往天上扔。
白刃满天飞,这些人跳起来伸手接住,左右把玩,跟玩杂耍似的。
城上的北汉兵看得面无人色。
仗打成这样,杀人的家伙在这帮人手里,已经不算什么了。
公元979年六月二日,太原城南。
数十万宋军已经疯了。半年,整整半年,没日没夜地攻城,身边的兄弟一茬一茬地倒在城墙下。
太原这座城,从柴荣到赵匡胤,再到今天,已经不知道吞了多少条人命。
这一刻,所有人都红着眼往上冲,刀砍卷了刃,人踩着人的肩膀往上爬,城墙上的喊杀声震得天都发颤。
赵光义站在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下令:后退。
身边的人愣了——陛下,马上就拿下了,怎么退?
他没解释,只是挥了挥手。军队往后撤了一点,攻势缓了一缓。
就这一缓的工夫,城上的北汉人看清了动静。
刘继元投降了。
中午,太原城南门大开。
北汉最后一个皇帝刘继元带着百官出城,肉袒牵羊,跪在赵光义马前。
赵光义没让他跪太久,亲手扶起来,封了个“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给了一顶“彭城郡公”的帽子。
太原城破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宋军阵地上没有欢呼。
太多人死在这座城下了,欢呼不起来。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靠着墙根发呆,有人坐在石头上一口一口地啃干粮,啃着啃着,眼泪就下来了。
赵光义骑着马,慢慢走进城门。
他的马蹄踏过被血浸透的黄土,踏过散落的刀箭,踏过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
城里还在冒烟,北汉的皇宫烧了大半,宫墙上还能看见箭孔密密麻麻地嵌着,像蜂巢一样。
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从唐末黄巢起义开始,中原大地分裂了近百年。
梁唐晋汉周,一个接一个地换,南边还有十国,你打我我打你,没完没了。今天,最后一个割据政权没了。
赵光义在太原没多待。六月十三,起驾回京。
临走前下了一道命令:把太原的城墙拆了。
那道让柴荣和赵匡胤都头疼的城墙,被扒成了一堆烂砖。
原地改设“平晋县”,意思是把这里铲平,再也不会有人凭险割据。
有人说他是恨这座城太难打,也有人说他是怕历史重演。反正砖一块一块地被搬走,城墙一天一天地矮下去,最后彻底没了。
回京的路上,赵光义走得不快。沿途州县早就换了宋朝的旗,一路往南,没人拦,也没人送。
他把北汉的州县分了一遍,该设官的设官,该减税的减税。
到开封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
进城那天,满城的人都出来看。路边挤得水泄不通,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赵光义骑在马上,穿过人群,往皇宫走。
有人跪下喊万岁,有人伸着脖子往前挤,有人只是站着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他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或许在想他哥,或许在想自己这三年,也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累。
二十三年后,他弟弟赵廷美被贬死房州。
又过了几年,他侄子赵德昭自杀,赵德芳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太原城的砖早就被人搬去盖了房子,平晋县的庄稼也长了好几茬。
但那是后来的事。
至少在这一天,公元979年六月二日,中原终于不再分了。从黄巢起义算起,九十多年,终于拼到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