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四月的清晨,风里仍带着一些凉意,柳絮纷飞如雪。行至悬瓮山下,便到了那句“不到晋祠,枉到太原”的老话所指之地。
晋祠,是中国现存最古、规模最大、跨越时间最长的皇家祭祀园林。穿过现代修建的晋祠公园,尘嚣渐远,当那座真正的千年祠宇在眼前展开,时光恍如倒流。
我们三组陌生游客拼成六人团,以二百六十元请了一位高级讲解员,听她一路讲述那“一眼千年,难老时光”的往事。
一、中轴线上,千年对话
走进晋祠博物馆,先见水镜台。这座明清戏台飞檐如翼,虽静立无声,当年戏台的锣鼓喧阗却回荡耳边。台顶拱券、台下埋瓮,成就了中国戏台最早的扩音器。
过会仙桥,金人台上四尊铁人已伫立近千年。东南角那尊最为雄健,满身斑驳,却依旧铁骨铮铮,守护着这方圣地。四尊铁人亦被誉为中国最早的“不锈钢”。
再向西行,穿过“对越”牌坊,便是献殿。此乃晋祠“三宝”之一宝,一座金代所建、亭式敞廊的建筑。四面无墙,仅设栅栏,通透若亭,通风散热,立身其间,山风穿堂,清凉顿生。古人于此存放祭品,以自然之法保鲜,智慧令人叹服。
献殿之后,即是撼人心魄的鱼沼飞梁与圣母殿。鱼沼为方池,上架十字形板桥,即“飞梁”。其形如大鸟展翅,衔接四岸,被建筑学家梁思成称为“古画中仅见的孤例”,亦称晋祠三宝之二宝,也可称之为世界立交桥的雏形。
跨过飞梁,便来到晋祠的灵魂——圣母殿。这座北宋天圣年间的重檐歇山建筑,廊柱上木雕盘龙虽经千年风雨,依旧鳞爪生动。檐柱侧脚升起,令殿宇视觉上更显雄稳,堪称宋代《营造法式》的活化石。也称晋祠三宝之三宝。
殿内幽光淡淡,四十三尊宋代彩塑侍女静立其中,此为晋祠“三绝”之首绝。她们不再是肃穆神祇,而是人间女子的鲜活写照:或捧印恭立,或低眉含笑,或侧首相语,神态细腻如可闻其息。梅兰芳先生曾久久驻足,揣摩其情态。最绝者,是那位立于穿官服仆役旁的侍女,面容半是欢颜,半是愁色,凄楚动人。
二、难老泉边,周柏荫里
自圣母殿南行,水声淙淙,即是难老泉。泉自悬瓮山断层涌出,清莹如玉,四季恒温。李白笔下“晋祠流水如碧玉,微波龙鳞莎草绿”之景,于此可见。泉名取自《诗经》“永锡难老”,寓青春长在。凭栏观望,绿树成荫,绿水清澈,锦鲤悠游,尘虑尽涤。此为晋祠“三绝”之二绝。
泉旁不远处,便是那株著名的周柏。树干斜卧如龙,植自西周,已历三千年风霜。它见证晋阳古城兴衰,也陪伴过欧阳修等无数文人吟咏。树皮皴裂,触手间仿佛能感到岁月奔流的脉搏。近旁另一株“撑天柏”,相传为其子孙,以身躯支撑古柏一千五百年,虽苍老,枝头仍绽新绿,孝义可感。此为晋祠“三绝”之三绝。
三、晋水源头,三晋文根
晋祠初为奉祀晋国始祖唐叔虞而建,后世渐以祭祀其母邑姜的圣母殿为重。这里不惟是古建博物馆,更是三晋文脉所系。唐太宗李世民曾在此留下《晋祠之铭并序》,追溯晋国源流。行走晋水之畔,智伯渠依旧潺潺,历史不再是书页文字,而是可触的砖石与流水。
讲解至此,讲解员特意引我与夫人王氏前往“子乔祠”,即太原王氏宗祠,寻根问祖。
四、天下王氏,出自太原
山西此行,本欲为王氏妻族寻根,不曾想先过李家大院,倒为我自家问了源。晋祠之行,遂成双全。
子乔祠中,一部厚重族谱铺展眼前,王氏千年脉络清晰可见。
周灵王太子晋,因直谏被贬,退居太原,时人称为“王家”,遂以王为姓,被尊为“太原祖”。欧阳修《新唐书》载:“王氏出自姬姓……其子宗敬为司徒,时人号曰‘王家’。”后世分为祁县、晋阳两支。
太原王氏开族立姓,延续两千五百余年,蔚为中华名门。北魏时定为天下四大姓之一,唐代更列“五姓”之首,遂有“天下第一王”之誉。
妻族一脉,溯至第八支闽台世杰公。其出自开闽王审知之后,明末渡海赴台经商,为王氏入台先驱。后助平土番之乱,获垦田令,招民拓荒,化百里莽原为良田,被尊为“渡台先贤”。
既已寻根,明日当再访王家大院,一睹氏族昔年气象。
此番山西之行,沿黄河、越长城,满目多是苍凉黄土、斑驳边城城墙。而至晋祠,竟如步入江南园林,灵秀之中蕴着同样的千年厚重。恰如古语所言:“三晋之胜,以晋阳为最;而晋阳之胜,全在晋祠。”此程不仅是观景,更是一场与古老文明的对谈,一次跨越时空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