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我驱车远赴山西,踏入太原古县城时,正值游人如织、年味正浓。青砖黛瓦依明代规制完整复原,街巷纵横间烟火升腾,飞檐翘角下人流如潮。这座精心修复的古城,以焕然一新的姿态迎接着百万游客,把尘封的岁月重新铺展在世人眼前。
漫步在喧闹的街巷里,满眼皆是盛世繁华,可我的心头,却始终萦绕着另一座古城的身影——故土韦州。那座由西夏夯土筑城、庆王朱栴拓建新城的塞北古城,历史之悠久、建制之高,皆远超太原古县城,如今却只剩一身沧桑,静卧在罗山脚下,守着一段被时光渐渐淡忘的往昔。
同样是古城,同样镌刻着明代印记,两座城的命运,却天差地别。太原古县城始建于明代,历经风雨损毁之后,于2009年精心修复,一砖一瓦皆循旧制,一街一巷尽藏古韵。商铺林立,锣鼓喧腾,每年百余万游客慕名而来,让古老城池重焕生机,活成了远近闻名的文旅胜景。
而韦州古城,有着比明代更为悠远的根脉。西夏时期,这里便夯土筑城,作为西夏静塞军司所在地,是塞上咽喉、军事重镇。当年城垣高耸、烽台林立,党项马蹄踏过繁华,丝路驼铃摇来喧嚣,一派边塞雄城气象。明代庆王朱栴就藩于此,见罗山秀丽、水草丰美,遂修宫室、筑新城,王府规制恢弘,亭台楼阁错落,一时间商贾云集、文风蔚然,成为塞北一隅赫赫有名的繁华都会,尽显藩王重镇的气度。
遥想当年韦州盛景,何等风光无限。西夏王城的气魄里,藏着党项民族的雄图霸业;静塞军司的鼓角,响彻塞北天地;康济寺塔的金顶风铃,伴着晨钟暮鼓,回荡在古城上空。庆王朱栴驻居九年,理政安居、吟诗作赋,鸳鸯湖畔雁声悠悠,暖骨泉边雾气氤氲。城内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戍边将士守土安邦,往来商旅络绎不绝,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安宁。它没有江南古城的温婉细腻,却有塞北古城的雄浑厚重;没有中原城池的精巧玲珑,却有西北大地的沉稳苍茫。历经西夏金戈铁马、明代王府风华,韦州沉淀下独有的历史底蕴,曾是罗山脚下最耀眼的存在。
可岁月无情,风雨剥蚀了高耸的墙垣,流年冲淡了昔日的繁华。如今的韦州古城,早已不见当年盛景。黄土夯筑的城墙残断斑驳,风蚀雨侵的痕迹深深刻在每一寸土壁上,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昔日王府宫室荡然无存,只余下零星遗迹,在风中默默诉说过往。没有修缮一新的楼阁,没有熙熙攘攘的游人,唯有康济寺塔孤然矗立,金顶依旧、风铃依旧,却少了人间烟火相和,只有风声穿过残垣,发出低沉的回响,像古城无声的叹息。它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静默地卧在塞北大地,看四季枯荣,任岁月流转,一身沧桑,却依旧守着骨子里的风骨。
站在太原古县城的热闹喧嚣里,越见其兴盛,便越念韦州的沉寂。一座是修复重生、游人如织的文旅名城,一座是历经沧桑、静默无言的故土故城;一座被精心呵护,重显荣光;一座被时光冷落,只剩残垣。可即便满目苍凉,韦州古城在我心中,依旧有着无可替代的分量。它的每一寸黄土,都藏着西夏烽烟;每一段残垣,都刻着明代风华;每一缕风,都牵着我千年不散的乡愁。它虽不如太原古县城光鲜亮丽,却有更深沉的历史根脉、更质朴的故土情怀,那是刻在韦州人骨血里的印记,是无论走多远,都魂牵梦绕的根。
古城的命运,各有归途。或重焕生机,游人如织;或沉寂岁月,独守沧桑。太原古县城的兴盛,是历史的新生;韦州古城的苍凉,是岁月的沉淀。它们都承载着时光故事,镌刻着文明印记,只是以不同的姿态,立于天地之间。
我只愿,岁月能对韦州古城多一分温柔,愿这座承载千年历史、深埋故土深情的城池,能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记住。即便不复当年繁华,它依旧是罗山脚下最珍贵的存在,是韦州人心中永远的故乡,在沧桑流年里,静静守候,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