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丨钱锺书60年前的太原之行…

新世纪伊始，山西学者谢泳编了一本《旧时光》，副题为“外省学者眼中的山西”， 专收一九三七年以前亲身来过山西的知识分子写山西的文章，包括胡适、吴宓、林徽因、蒋梦麟、费正清等人。又过些年，苏华与何远赓续其后，编成三卷本的《民国山西读本》，分别是《政闻录》《考察记》与《旅行集》，让我们领略到更多的名流硕彦与山西的交集之余，也诱发读者对其他名人是否与山西和太原发生过联系有了浓厚的兴趣。

▲钱锺书（1910—1998）

而整个20世纪，被誉为“文化昆仑”的大学者钱锺书是绕不过去的名字。可是查询资料，甚至查问过几个最流行的人工智能ai软件也都说钱锺书极少参与社会活动，除了学习工作生活过的几个城市，基本上没有专门旅游或者考察过国内的其他地方。按说该轻轻放过了，可还是在读书过程中慢慢发现了几丝线索。

▲ 钱锺书《北游纪事诗》组诗之一

这是1934年《国风》第四卷第十一期发表钱锺书《北游纪事诗》组诗，其中一首《得凤瑑太原书才人失路有引刃自裁之志危心酸鼻予尝云有希望死不得而无希望又活不得东坡曰且复忍须臾敢断章取义以复于君》：

“惯迟作答忽书来，怀抱奇愁郁莫开。

赴死不甘心尚热，偷生无所念还灰。

升沉未定休尤命，忧乐遍经足养才。

埋骨难求干净土，且容蛰伏待惊雷。”

这个从太原写信给钱锺书的“凤瑑”就是山西著名学者常风先生，他和钱锺书是清华的同班同学，也是“亲密无间”的好友；所以在1933年毕业受时局影响回太原教书后心情郁闷之极，才会写信给好友倾诉，并获得好友的安慰。

▲ 左一为夏鼐，右四为郭秀莹

这首诗发表时，常风作为清华同学会太原分会的成员刚刚送走来太原做毕业考察旅行的妻子郭秀莹（后名郭吾真）和她的历史系同学们（参见：山西旅游发展丨“七国院士”夏鼐的太原游记…），其中带队的夏鼐喜欢写日记，于是从夏鼐的日记中发现了钱锺书曾经来过太原的蛛丝马迹。

那是整整一个甲子之前的1965年，在全国范围内开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称“四清”）中，中国科学院的一些年老体弱的科学家，被分成两批就近安排到山西参观。

第一批有竺可桢、严济慈、童第周、贝时璋、赵忠尧、张宗燧、李善邦、汤佩松等知名科学家；第二批由时任院长郭沫若带队，有施汝为、陈世骧、潘孝硕、秦仁昌、林镕、邓叔群、卞彭、蔡邦华、张文裕、汪德昭、吴仲华、王葆仁、傅承义等著名科学家以及钱锺书、张政烺、夏鼐、罗大冈等著名学者。光说第二批18位参观团员中就有10位正副所长；其中一级研究员11人，二级研究员7人；11位全国人大代表，3位全国政协委员，规格之高，后来的山西怕是也没再接待过吧…

▲晋祠 第一批国保单位

出发时间是1965年11月19日晚上，中国科学院包了一列软卧车厢，20时50分发车，第二天9点30分到达太原，山西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史纪言在车站接到一行人，安排入住晋祠招待所。吃过有些晚了的早点，就去游览晋祠。

带队的郭沫若前几年曾来过晋祠，还写有一首至今仍在流传的《游晋祠》：圣母原来是邑姜，分封桐叶溯源长。隋槐周柏矜高古，宋殿唐碑竞炜煌。悬瓮山泉流玉磬，飞梁荇沼布葱珩。倾城四十宫娥像，笑语嘤嘤立满堂。

▲ 郭沫若等人参观侍女像  来源：蔡声健

原载《太原日报》20120822版

这次重游，后来也写过一首，有：“周柏低头迎旧识，铁人举手索新诗。欲尝荇莱情难巳，惊见睡莲花未衰”等句。

据夏鼐日记记载，一行人从圣母殿出来后，又去过水母楼，“由于原来的水母（即圣母）被人移作邑姜（晋叔虞之母）后，明人又另立一水母祠也”。下来后，至“难老泉”有傅山题匾，泉水清澈，外流汇为清潭，有一石舫，匾为“不系舟”，我们下去参观（相关：发现太原南丨晋祠“不系舟”的百年闲话~）。

▲文昌宫前合影（前排右二起：张政烺、秦仁昌、吴仲华、夏鼐、潘孝硕、张文裕、林镕、施汝为、罗大冈、卞彭；后排右二起：钱钟书、王葆仁、傅承义、陈世骧、徐旭生、汪德昭、邓叔群、郭沫若、李德仲、蔡邦华；余为陪同和工作人员）

第二天（11月21日）正是钱锺书55周岁的生日，出门在外怕是也没什么心绪。上午跟随集体参观太原机械厂（现为太重集团），中午返回招待所，到了傍晚时分，一行人坐火车前往运城。

▲中年钱锺书与杨绛

到了运城后，参观团陆续参加了贫下中农及其他积极分子座谈会、群众说理斗争会、放包袱的“四不清”干部座谈会，并组织了访贫问苦等活动，晚上通常安排北路梆子或者蒲剧、眉户戏等。

到11月29日，安排往夏县参观时，钱锺书和郭沫若、罗大冈因感冒没去。期间参观团还去过解县关帝庙、闻喜裴晋公祠、临汾尧庙等地，直到12月3日，在临汾大云寺参观晋南专区社教运动展览会后，晚上坐火车离开。

12月4日晨抵达太原，还是住在晋祠招待所。随后前往贾家庄参观，又到杏花村汾酒厂午餐并参观，接着去了文水“刘胡兰烈士陵园”

。

▲刘胡兰烈士塑像前合影（前排右起：1潘孝硕、3林镕、4蔡邦华、6郭沫若9徐旭生；中排右起：3吴仲华、4卞彭、5陈世骧、6王葆仁、8傅承义、9邓叔群、11汪德昭、13张文裕；后排右起：1张政烺、2施汝为、3夏鼐、4钱钟书、5罗大冈、10秦仁昌。余为陪同和工作人员）

返回太原后，在12月6日上午到文庙参观大寨展览会，便乘坐火车到了阳泉，并赴大寨参观。

12月8日中午，一行人从阳泉乘火车返回北京。科学院要求大家写点心得。几天后，钱锺书提交了题为“几点体会”的思想总结，其中说到：

“这次在山西看到许多大队如何从无条件中创造出条件，把不利条件转化为有利条件，我懂得科学研究工作应当纠正‘唯条件论’的倾向，因地制宜，苦干巧干，更积极地发挥主观能动性。” 

一转眼六十年过去，钱锺书先生也作古二十多年了，惟有这掩藏在故纸背后的一段史料记录在此。

参考资料：

王扬宗《1965 年中国科学院老科学家参观山西农村“四清”》2013年《中国科技史杂志》第2期

《夏鼐日记》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1年版

编者按：山西发展文旅的决心日益坚定。开此“名人与太原”讲述“太原旧事”的专栏，也欢迎赐稿，一起为家乡文旅发展略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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