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口守了21天,太原只守了5天——太原保卫战为何败得这么快?
序章:十一月的太原城
从北面吹来的风,裹着硝烟的味道。从东面吹来的风,也裹着硝烟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城里的老百姓们,早就跑得差不多了。商铺关门,学校停课,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一队一队的兵,在匆匆地走着。他们是从北面撤下来的,从忻口撤下来的;是从东面撤下来的,从娘子关撤下来的。他们浑身是血,满脸是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和东边的方向。两路日军,正在向太原压过来。北边是板垣的第五师团,东边是川岸的第二十师团。加起来六七万人,飞机、大炮、坦克,一样不缺。卫立煌带着主力撤到南边去了。阎锡山也撤了。八路军撤到山里去了。该走的,都走了。他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守住太原。01 阎锡山的最后一搏
那天,阎锡山在太原绥靖公署的中和斋会议厅,召开了一次高级将领会议。来的人不少:卫立煌、黄绍竑、傅作义、孙连仲……都是战场上下来的人,脸上还带着硝烟的颜色。卫立煌抬起头,看着阎锡山,半天没说话。他刚从忻口撤下来,带着十几万人往南走。他知道,太原守不住。黄绍竑也皱起了眉头。他刚从娘子关撤下来,知道东边的情况有多糟。他说,太原城外有既设阵地,可以“依城野战”——主力在城外打,一部分守城,内外配合,挡住日军。会开了一整夜,从下午开到深夜,从深夜开到天亮。最后还是阎锡山拍板:守。傅作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太原了。同一天夜里,周恩来和八路军驻晋办事处的最后一批人员,也撤出了太原。“抗日战争胜利的基础,在于广大人民群众之深厚的伟大力量,请你保重。”02 最后的集结
第三十五军的第二一一旅、第二一八旅,共六个团。这是他的老底子,从绥远带出来的。第二一三旅两个团,原属李服膺的第六十一军。独立第一旅三个团,新编的部队。还有炮兵第二十一团、二十二团,炮垒大队,高射炮一个连。三十五军经过商都、平绥线、平型关、忻口几个战役,损失很大。据第四三六团的统计,四个战役仅营连长就伤亡了一百员。每团平均只有约六百人。傅作义把绥远调来的四个国民兵团全部补充进去,才算基本满员。他把三十五军全部摆在东城墙和北城墙上——那是敌人必攻的方向。北城从西北城角起:新编第一团、第二一八旅第四三五团、第四二〇团、第四三六团。东城从东北城角起:第二一一旅第四一九团、第四二二团、第四二一团。关厢前进阵地:北关兵工厂由第四二〇团两个营防守;东北城外黄国梁坟阵地由袁庆荣团的张惠源营防守;东南城外郝庄、双塔寺阵地由刘景新团的韩春富营防守。城内也作了布置:曾延毅为太原戒严司令,马秉仁为戒严副司令,指挥绥远宪兵第七、八两队,维持城内秩序。“今天就要封城,我们守城,就比方人已经死了,躺在棺材里,光差盖盖啦。”当天晚上,不只士兵和下级军官有越城潜逃的,就连总部里傅作义的亲随副官、处长,也都乘黄昏封城的空子,跑了。11月4日下午,卫立煌从忻口撤退下来,进太原城和傅作义见面。他不主张空守孤城。他说,依城野战已不可能,只剩孤军守城,徒耗兵力,不如一同南下。“守土抗战,军人有责。野战军在,太原当然要守,野战军走了,太原还是要守。至于后果,考虑不了那许多。”03 围城
飞机开始有计划的轰炸。太原城内,空袭警报响了几日,从这天下午起,警报也哑了——不用报了,敌人就在眼前。北关兵工厂,李思温团长带着两个营,依托早已构筑的坚固工事,对优势敌军的进攻顽强抵抗,击退敌人多次冲击。打到黄昏,奉令撤入城内。东北城外黄国梁坟阵地,张惠源营准备不够,受敌压迫,提前撤回城墙主阵地。日军炮兵在飞机指示目标下,以数十门榴弹炮、野炮,集中火力向东北城角的城墙猛烈轰击。城墙上部在硝烟弥漫中,逐渐被打成缺口,崩落的碎砖土块在城下摊成斜坡。04 城内的暗流
从戒严司令部成立那天起,就发现城内潜伏着不少汉奸敌特。小北门里的天主教堂,据说是掩护他们的一个渊薮。大街上经常听到枪声,戒严司令部的巡查兵有被打死的。司令部也扣捕了一些可疑的人,可始终审不出头绪。太原的宪兵早就随第二战区长官部撤走了,警察机构已经瘫痪。新来的戒严司令部完全来自绥远,不了解当地情况,只能瞎摸索。11月5日以后,敌机滥炸市区,房倒屋塌,交通阻塞,电杆折断,电灯失明,电话线路时常发生障碍。修不胜修,一片混乱。11月7日,街头巷尾到处是散兵游勇。不少食品商店被打开了门窗,满街都是酒瓶子、罐头筒子。05 城破
北城外的日军利用关厢建筑物,东门外北段的日军利用丘陵地带,分别接近城墙。同时,分兵绕过东城,向城南火车站迂回;另一支日军由汾河上游渡河,进出于城西汾河西岸,企图对太原合围。战况极为激烈,城坡上敌尸成堆,大片黄土变成殷红色。守军也伤亡惨重。城墙缺口守军全力阻击,终于在兵员伤亡殆尽、援军一时调集不来的时候,被一股日军突入城内,占领了小教场的炮兵营盘。这个营盘孤立在北城墙下面,东西南三面都是平坦开阔的操场。白天我军不易接近,日军也很难向外扩张,形成了对峙。傅作义在防空洞里召集会议。戒严司令曾延毅从防空洞出来,没有再回司令部,直奔总部大门而去。城门封着,砂袋层层堆积。曾延毅命令卫士搬移砂袋。守城官兵认出他是第三十五军副军长,不敢拦阻。可封城时只怕封不牢固,土囊砂袋积得太多,移动不便。卫士们费了老大力气,城门仅仅打开一个小缝。曾延毅舍掉坐骑,爬上砂袋,让人把他举上门顶,钻了出去。戒严副司令马秉仁也不甘落后,乘着装甲汽车赶到大南门,从炮兵掩体钻出城外,落荒逃命。曾延毅出城打的是第三十五军副军长的旗号,看见他的人都说:“副军长出城走了!”“副军长”和“副司令”,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傅军长”和“傅司令”。有些部队,官不管兵,兵不顾官,撂下武器,越城逃走的颇不乏人。十二时以后,除过北城东城和敌人对峙的部队无暇他顾外,其他城上的守军逐渐稀少,有些地段已看不到部队的踪影。总部里,上午十时许,汉奸对着总部大门打了几枪,院内哗然大乱。副官长黄士相跑进防空洞,大喊:“敌人在总部门外打枪,快打进总部来了!”傅作义一夜未眠,两眼通红。听到这喊声,勃然大怒:“谁说的?简直是汉奸造谣,惑乱军心,砍你的脑袋!”特务连的三十多名官兵跑到西便门,慌乱地挪动砂袋,打算开门逃出。有人劝阻后,他们才喊着“回去保卫总司令”,又回到总部楼下。06 最后的决定
东北城角的突破口,守军已无法控制。日军又窜入约两个营,向外扩张。经过整个上午的巷战,虽然攻占了几个院落,发展仍然有限。守军精疲力竭,既不能歼灭入城的敌人,也没有力量将敌人逐出城去。十二时以后,发现敌人以坦克掩护汽车,不断由汾河以西公路上向南输送部队。这是要完成包围,将守军全部歼灭。傅作义在防空洞里,心中焦急,坐立不安,只是鼓着气说“打”,总不露半个“走”字。但稍具军事常识的人都明白,守是坐以待毙,走是肯定要走,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参谋处处长苏开元悄悄地拟好了退却命令。军需处把大批现钞分给总部人员分开携带。好容易挨到下午五点多,参谋长陈炳谦、防守指挥官袁庆曾,一起向傅作义婉转陈辞:“对敌人一定要打,对窜入的日军一定要消灭,但需要筹划一种有利的打法。现在局势已恶化到对我军极端不利,我们最好先突出敌人的包围圈,转进到西山里,反转来再打击敌人。这是当前万全之策。”苏开元赶快将早已预备好的退却命令交给陈参谋长签字,马上分发给各守城部队。傅作义在前面走,总部各处人员陆续跟上,接着是特务连、宪兵队、保安队,拉成长长一列,走出总部大门,顺着大街直向大南门。07 大南门
门洞里外,城墙上下,都是争着要出城的溃散官兵。你挤我拥,喧嚷之声震耳欲聋。敌人断断续续地开炮,向城内盲目射击,更增加了人们的惊惶。城门跟前,有一部分人正在挪移砂袋,预备开门。但满门洞的人越挤越紧,妨碍着他们的工作。停在门洞外的,有装甲车、载重车、马匹驮骡、骆驼……门洞里也满地是土囊、砂袋、踏烂的自行车、挤死的骆驼、死人。一绊就倒。有力的猛勇向前,绊倒的被践踏在地。有人哭喊叫骂,有人开枪瞎打,乱成一锅粥。被踏死踏伤的很多。第四三五团少校团附解致信,就是在这里被踏死的。有人从城门缝挤出来的,有人从炮兵掩体钻出来的,有人从重机枪射击孔爬出来的,还有用绳缒城出来的。傅作义出城以后,身边只剩下特务连排长薛文一人跟随。参谋长陈炳谦只身奔波一夜,过汾河时连鞋子都丢了一只。08 汾河
枯水期的汾河虽然只有齐胸深,但时值初冬,近岸一带已结有薄冰,河中流凌不断。官兵们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徒步涉水。由于不熟悉河道情况,不断有人陷入泥淖中淹死。呼救之声,不绝于耳。傅作义下河不久,两只鞋就陷入泥中。赤脚过河后,才有一名士兵给他递上一双布鞋。尺码太小,只得剪去前端,匆匆上路。太原退却,夜渡汾河。河水不宽不深,但泥淖很多。很多官兵不了解河道情况,陷入泥淖,死在汾河里。还有些部队敌情不明,乱扑到太原县、清源县、晋祠、小店镇等处敌人窝里,被解决的也为数不少。尾声:收容
总部的重要人员陆续赶来。第二一一旅旅长孙兰峰带着旅特务连,第七十三师代师长王思田带一个特务排,也找到了这里。太原退却,守城部队接到退却命令的有之,没有接到的也有之。撤退仓惶,形成混乱,又系夜间行动,前后互不相顾。不少带兵官脱离了部队,部队大部溃散。第二一八旅旅长董其武、新编第一团团长姚骊祥,只剩两个单人相随出城。天明以后,到处被敌人阻隔,通不过去,越走越偏东南,一直走到沁县,经过一个多月,才在石楼找到自己的部队。守双塔寺的第四二一团营长韩春富,在退却时脱离部队,带着骑兵一排跑到晋北五台县,被反正伪军缴了械。那些死在城墙上的人,死在巷战里的人,死在汾河里的人,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