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最初是以“大原”的字样出现的。溯其源,诞生于古老氏族“有邰氏”之祖台骀。大原之名出自《左传》台骀 “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是“五帝时代”第二帝颛顼时的水官台骀肇始,包括“大原”这个地方以及这个地名。
近年,忽有“太原不是大原”之说,可谓语出惊诧。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是太原和大原是两回事,不能混淆于一;最早的大原,不是今太原。说此话者可能不太清楚,“大原”和“太原”,写法虽异,意音却同,确属一地一名的两种写法,有着先传后承、水乳交融之关系;或许不甚明了“大”“太”两字,本是一字的“初文”和“今文”;对“大音泰,乃太之古字”,这条古训尚不甚了了。关于“大”“太”两字同一,《说文释例》说的明白:
太,古只作“大”,不作“太”,亦不作“泰”。《易》之“大极”,《春秋》之“大子”“大上”,《尚书》之“大誓”“大王王季”,后人皆读“太”,或经改本书作“太”及“泰”。
可见,大即太。太即大;大原即太原,太原即大原,春秋前古籍一应如是。既是历史的真实,也是文化的积淀。
持“太原不是大原”之说者,有一条“硬逻辑”:大卤是盐池,盐池在运城;大卤是大原,所以运城是大原。太原没有盐池,所以太原不是大卤,所以太原不是大原。然而,大卤是盐池,却近乎于妄测。因为“大卤”作为地名,首次出现在《春秋》。《春秋·昭公元年》;“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卤”,是公元前541年,晋平公十七年之史事,时在春秋末季。此“大卤之役”是古大原之地归晋所有之始。对此“大卤”之地望,《春秋三传》早有谳定。
《春秋左传》载:“败无终及群狄于大原”,直接将《春秋》之“大卤”,释为“大原”。《春秋谷梁传》载:“中国曰大原,夷狄曰大卤”,讲明大卤、大原乃一地两名,区别在于“中国”与“夷狄”的称谓差异。《春秋公羊传》则云:“此大卤也,。曷为之大原?地物从中国”。经典之籍,凿凿之言,岂是一个区区之臆测,便可否定!
其实,把“大卤”这个地名,与“卤”这个物名,以一个“卤”字之同,生拉硬扯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荒诞。即便是“卤”,也不等同于盐,更何况盐池。
释“太原”,自然须从源头释起。从地名的维度讲,太原之源出自“大原”。“大原”之源。则在台骀宣汾。而台骀宣汾之地,启在今太原兰村古镇之“立石口”,南至晋祠古镇之“台骀泽”。也可以说最古之大原的区域,当在今“三面屏山,一水纵穿”的太原市城区之尖草坪区至晋源区的汾河两畔。
中国的文字,可分为古文字和现代汉字两个阶段。《汉字形义溯源》说的明白:“古文字,汉字隶化之前的所有先秦古文字,包括甲骨文、金文、小篆等”。言外之意,现代汉字就是汉字隶化后的阶段了。
汉字,是从象形、取意,迈开步子的。前文已述,“大原”之“原”,本是“源”的初文,在“源”字未产生之前,“原”的本意、初意就是“源”,与“平原”“高原”以及由此可引申出的“高平曰原”“广平曰原”,风马牛不相及。所谓“平原”“高原”“广平曰原”“高平曰原”中的“原”,其初文乃是“邍”(yuán)。后来,“邍”字被通假为“原”,并广泛使用。于是,另制了“源”字,取“原”而代之,这样“原”被永久借走,取“邍”而代之。移变为“平原”、“高原”之意。但,这最早也是西周之末的事了。
台骀宣汾障泽“以处大原”后,大原之名问世。颛顼帝把这块新得大原之名的土地,封赐于有邰氏部族,史谓“封诸汾川”。于是,“汾川”成为大原的一个意指,顾名思义乃是汾河之川。细读史载,研析史料,“以处大原”“封诸汾川”二句,充满互指互喻,正诉说着千里汾河出大山,入河谷,形成了河川地貌。河川的学名叫“河谷”,是地理学的一个专用名词,它被定义为:河谷,指河流所流径的长条形凹地,包括谷坡和谷底两部分。谷坡是河谷两侧的斜坡,有时有河流阶地。谷底通常可分为河床和河漫滩两部分。中游段河谷,谷形多半宽浅,除河床外,还有宽阔的河漫滩和阶地。
许久以来,今太原城区(包括尖草坪、杏花岭、万柏林、迎泽、晋源、小店六区)的地形被概括为:北、东、西三面屏山,中南部为河谷盆地。汾河自北而南,纵贯其间。如此地形,与河谷之定义对照,如出一辙。这块意指为“汾川”的“大原”,北迄尖草坪、阳曲县山地、丘陵、台原,南至古称之台骀泽(已湮没,域指今晋祠镇、晋源镇一带),西依太原西山东麓,东携太原东山(系舟山)西坡,地处太原盆地北缘。它就是台骀时代“大原之名”“大原之地”的地域范畴。
台骀之后,唐尧部落溯滹沱河西徙,来到大原,在台骀泽之北,创建了“唐城”,丰富和持重了大原在华夏发展史上的分量。
今太原盆地上的“尧城”(在清徐),“姚村”(尧村之嬗变)“平陶”(今文水古太原属县)“平陶城”(今平遥古太原属县)等等,都是太原唐尧文化的浸濡之地。这些古村落、古城址、古地名,都揭示着唐尧时代的“大原”,比台骀时代的“大原”,增扩于“台骀泽”之南,已达太原河谷盆地腹心地带。
逮至尧舜之后的夏禹时代,大原之域,已南扩至太原河谷盆地之南缘。《禹贡》“既修太原,至于岳阳”,便明告后人,时之大原,北迄今太原之“立石口”,南至太岳山北麓,纵穿“鼠雀谷”,可至霍岳之阳;太行、吕梁逶迤其东西两翼,古谓之“太原四塞之地”,尽囊“大原”之中。
夏商周三代,太原史事鲜于史载。虽有夏禹曾都晋阳说,但呼声不高;虽有太原是“大夏”“夏墟”之载,但争议较大;虽有叔虞封唐,唐在太原之史载、史传,然清之后“翼城说”日盛,“太原说”日窘,文化影响大不如前。降及春秋中叶,太原在五霸称雄,晋国为最的时段,日趋热络。尤其是公元前541年,晋伐群狄的“大卤之役”后,晋文化北上大势已成,所谓“中国曰大原,夷狄曰大卤”,虽初见于史载,但文化之史影,遥遥于此。
未几,“赵名晋卿,实专晋政,奉邑牟于诸侯”的赵简子,借台骀、唐尧之雄风,以壮赵氏,选“唐城”之南,“台骀泽”之北,西拥“龙山”,东依“汾水”之地,创建了晋阳城。此城一经问世,便成为“大原”大地上的一颗璀璨之珠。晋阳肇始者赵简子,携其子赵襄子,带着台骀“宣汾障泽”“不屈不挠”之雄姿,彰显唐尧“深思节俭”“矢志不移”之唐风,灭智强赵,三分晋室,创建赵国。赵之初都晋阳,成为“大原”之野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的中枢之地。古老的大原将推助这座新诞之城,一扫三代以来之寂寞,再铸有邰、唐尧、戎夏之辉煌。
尝有“太原,古称晋阳”之说。然此讹纷传,肇误日深。试想,颛顼时代台骀肇始之“大原”,春秋末季,简子始建之“晋阳”,相差约2500个春秋,何者早?何者迟?一个囊含太原盆地并环周山川,一个区区数华里的弹丸之城,孰大孰小?怎么就弄出一个“太原,古称晋阳”的不经之辞?据说此言来之于明万历《太原府志》,可见古人之言,古籍之载,未必都是金科玉律,也需甄别慎用,以免贻笑于人!
至于晋阳文化,它萌芽于晋阳城之创建。晋阳文化,晋阳是皮,文化是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长期以来,人们把晋阳文化与太原文化混淆于一,以为两者彼此,只是称谓不同。更有甚者,误以为晋阳文化悠久于太原文化,博大于太原文化。这种认识上的悖谬,至今风行。其实,恰恰相反,晋阳文化只能是太原文化的一个分支,最多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分支。从属关系,混淆不得。
从本质上讲,任何文化都必然是区域的,从无超越区域的文化,这个区域受着时间和空间两方面的制约。太原和晋阳作为两个行政实体,在国家出现之前,太原早已产生,是太原盆地的主体名称,太原文化上下五千年。前一个2500年,还没晋阳城,何谈之晋阳文化?国家产生后,太原或为最高地方政权,或为二级地方政权,而晋阳始终都是太原郡、国、府、路,属辖下的一个县。孰长孰短?孰高孰低?孰大孰小?洞若观火。小区域文化怎能与大区域文化比肩?更何况凌驾于大区域文化之上?在释“太原”的时候,这种讹误应该澄清了。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战国之末能与强秦一抗的山东六国,唯赵莫属。然“长平之祸”后,赵国日趋没落,终于在公元前247年,故都晋阳并太行之西37城,沦入秦国。秦庄襄王以晋阳为治,始置太原郡。太原郡的创建,终于走完了从“大原”到“太原”的史变。这个“一点”之增,走过了约2500个年头。从此 ,“大原”成为历史的过往,“太原”正式登上历史的舞台。有人把这一历史的传与承的过程,误为“太原”之名的初生,得出“太原不是大原”的悖论,颇有节外生枝之嫌。此后的两千余年,一直到辛亥革命封建帝制寿终正寝,太原先后以太原郡、太原国、太原府、太原路,以及太原县的建置之名传承,一直到民国废府建市,以太原市之新面目承之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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