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贡》说大禹治水,从冀州起始。冀州,依《尔雅·释地》:“两河间曰冀州。注曰:‘自东河至西河。’疏曰:‘东河之西,西河之东,南河之北,是冀州之地也。’”所谓西河,指黄河中游流经晋陕大峡谷段;所谓南河,即黄河下游潼关至朝歌(今河南淇县)段;所谓东河,今已湮为陆地。史载公元前602年(鲁宣公七年)之前,黄河下游河道不入鲁境,未与济水合,经朝歌北上,越沧州(今河北沧州市)东北境,自南而北,几近海河而入海。《禹贡》之冀州,就在这“三河”之内。
《禹贡锥指》说《禹贡》之太原地望,在甘肃平凉,而甘肃平凉,地在雍州,位于西河之西。岂有在西河之东的冀州太原治水,却在西河之西的雍州平凉“既修”之说?胡渭《禹贡锥指》,理不清冀、雍二州区域之别,硬将雍州当冀州,几近无中生有,不攻自破。所谓《禹贡》太原地望平凉说,可以休矣!
至于王国维等先生的《禹贡》太原地望“汉河东郡”说,首先,汉河东郡辖地广袤,有今运城、临汾两市全境,以及晋城市沁水之西田土,县达数十。以此广阔之域作《禹贡》太原之地望,有失过广、过泛之嫌。是在临汾盆地?还是在运城盆地?亦或在晋城高地之西?颇难自圆其说。
其次,先生断言“太原一地,当在壶口、梁、歧之东,太岳之西。”弄清梁、歧两山地在何处?太岳之西确指什么地方?《禹贡》太原之地望,自然脱颖而出。《禹贡》之“治梁及歧”,“梁”指梁山,“歧”指“歧山”。宋蔡沈《书集传》明言:“梁山,吕梁山也,在今石州离石县东北。”古之吕梁山与今吕梁山脉概念不同,今吕梁山脉北起朔州黑驼山,南迄河津龙门口,莽莽苍苍350余公里。而古之吕梁山,仅为吕梁山脉中段的一部分,是一个具体的山名。其地望所在《读史方舆纪要》所阐最明:
吕梁山,州(永宁州今离石市)东北百里,《禹贡》“治梁及岐”。孔氏曰“梁”,吕梁山也,俗名骨脊山,与太原府交城县接界。
《山西山河大全》载:
骨脊山,原名吕梁山,位置方山县南部,与离石县交界,南北走向。康熙《永宁州志》载:“大禹治水始于此。”古释曰:“吕梁其名骨脊者,此山是窿居中,依然为天地之骨者焉。”
理清“治梁”之“梁”“梁山”“吕梁山”的名称嬗变,以及其地理方位。再探“及歧”之“歧”。所谓“歧”,即“歧山”“狐歧山”。其地理方位《书集传》有载:
岐山,即今汾州(今汾阳市)介休县狐岐山。胜水所出,东北注于汾。
《山西山河大全》说:“狐岐山,位于介休县天峻山北侧,山腰有洪山泉。”这样,“岐”“岐山”“狐岐山”的山名沿革与地理方位,也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只需再补述一句:梁、岐二山之东不是汉河东郡地,而是汉太原郡地。史料中的永宁州、离石县、方山县、介休县、交城县,都是汉太原郡属县、属地。最南之介休县,位于太岳山西坡、北麓,与汉河东郡,古往今来,从未有丝毫牵扯。
至于“太岳之西”,太岳即太岳山,古称霍山、霍岳、霍太山。太岳山北起平遥、介休交界处之洞顶山,与太行山衔连;南止霍县之霍山,余脈至今洪洞县东北赵城镇一线,呈东北西南走向。其山之西麓,双池河之北,绵山至灵石一线,是临汾盆地与太原盆地之分界。汉河东郡、太原郡,分居太岳山南北。太岳山北麓,严格说太岳山西北麓,与吕梁山东南麓隔汾河地堑,与梁、歧二山,呈东南西北 ,遥遥相望,中间便是汉太原郡之介休等县(隋将介休南之地析出,置灵石县)。可见,太岳山之西,是汉太原郡而不是汉河东郡。
王国维先生对《禹贡》太原之地望,所以谬判为“汉河东郡地”,或许正是因其未涉足山西,把吕梁、狐岐、太岳等三座山,在山西的方位弄拧了,故而出此误判,从一开始便自己否定了自己。
清山西籍太原府兴县人康基田,名著于清“康雍乾盛世”,官累至江南河道总督。其人治学精湛,尤长于历史地理、水系河道之学。一生多有著述,其历史地理名著《晋乘蒐略》,是我国编年史中的杰出代表。有谓“孔子《春秋》立教化,司马光《通鉴》述国政,(康基田)《晋乘蒐略》叙地方。它们代表了编年史演变的三段主要历程。”由于康是太原人,精心于家乡的历史文化研究,更因其曾为“一品大员”的“江南河道总督”,悉心于河流水患,所以,在其《晋乘蒐略》中,对《禹贡》太原之地望,有着独到的见解:
《禹贡》既修太原,治汾水也。尧时黄水雍汾为患,震及帝都。汾源出太原北之管涔山,流入太原境内,南入平阳。禹“既修太原”于“既载壶口”之后,重帝都也。
史学巨擘顾炎武。也是深以为《禹贡》太原之地望,非今太原莫属,《在日知录·太原》云:
若《禹贡》“既修太原,至于岳阳”则是今之晋阳。
至此,《禹贡》之“既修太原”,其地望确在太原,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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