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太原半年,衣橱里添了不少彩色的衣服:红裤子、绿裙子、黄衬衣。以前我从不穿这些。不知道是变成了大妈,还是看多了街头的古建,被它们染的。
太原古建多。我单位附近,步行十分钟内就有三座:圆通寺、文殊寺、普光寺。天天在它们身边走,看这些灰墙红柱蓝绿的屋顶,看得多了,就品出许多味道来。
灰
圆通寺的灰是山墙的灰,大片大片,压得住阵脚。文殊寺的灰是月台的灰,磨得光光的,踩在脚下。普光寺的灰,是立体的。墙体灰砖是老青砖,灰里透青,像清晨的天。走近看每一块颜色都不同——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泛黄,有的泛白。院内石板路磨得发亮,但不是照人影的亮,是温温的、柔柔的亮,像老瓷器的包浆。
灰色就是这样——不争,不抢,什么都能接着。
中国人最懂灰。道家讲“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儒家讲“素以为绚”。最绚烂的颜色,得长在最朴素的底子上。水墨画只用黑白,画出千山万水。灰色不是没有颜色,是容纳一切颜色。
这灰,是中国人的精神底色——厚德载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接着。
五色
朱红
三座寺的彩色里,最为醒目的是朱红。
圆通寺的朱红是大门的朱红。明代王府家庙的规制,红得庄严,红得隆重,仿佛推开这扇门就跨入了另一个世界。普光寺的朱红是柱子的朱红。一根根撑起殿堂的骨架,红得沉着,红得笃定。文殊寺的朱红,藏在窗棂的格子间。细细巧巧的,红得含蓄,红得温润,要走近了才看得真切。
朱红在中国色谱里最为尊贵。周朝尚赤,朱红是祭祀天地祖宗的颜色;紫禁城的宫墙,是朱红;逢年过节的对联,也是朱红。同样的朱红,在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用法,不是张扬的炫耀,是恰如其分的表达。它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分寸——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红。
土褐
三座寺的彩色里,最为朴素的颜色是土褐。
文殊寺的土褐是大殿的土褐。整座大雄宝殿外观朴实,木构件没有粉饰,任岁月把它们风化成土褐色的沧桑。圆通寺的土褐是梁架的土褐。在朱红大门和青绿彩绘的背后,那些粗大的梁木沉默地撑着屋顶,颜色暗沉,轻易不被人看见。普光寺的土褐是檐下的土褐。飞檐斗拱之间,一抹土褐色是从屋顶到墙面最稳妥的过渡。
土褐在中国色谱里最为根本。它不在五正色之列,却是五色之母——所有颜色都从土里长出来,最终又都归于土。
土褐色是承载的颜色。《周易》说“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大地不言,却承载一切。中国人最懂得这个道理——真正的力量,不是高高在上,而是默默托举。
中国人的承载,是“厚德载物”的胸怀。文殊寺的土褐再朴素,托起的却是精致的木雕与悠远的智慧;圆通寺的土褐再隐蔽,撑起的却是朱红的庄严与彩绘的绚烂;普光寺的土褐再细微,连起的却是千年的砖石与今人的仰望。
孔雀蓝
三座寺的彩色里,还有一种颜色最为超脱,仿佛不属于人间——孔雀蓝。
普光寺与文殊寺的孔雀蓝是屋顶的孔雀蓝。整片整片铺在重檐之上,沉着而神秘,像跳上屋顶的玻璃海,和天空悠远地对话。圆通寺的孔雀蓝藏在彩绘的叶片间。小小的、碎碎的,要仰起头眯着眼才找得到,在朱红与石绿之间若隐若现。
孔雀蓝是出世的颜色。细看这三座寺的孔雀蓝,就会发现一个秘密:它们都在“望”。普光寺、文殊寺屋顶的孔雀蓝,望着天空与星辰,也俯瞰着来来往往的游人,不言不语,却仿佛什么都知道。圆通寺彩绘里的孔雀蓝,藏在缠枝莲花的叶片间,像一双双半闭的眼睛,却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中国人的出世,不是逃避,是超越之后的归来。普光寺的孔雀蓝再超脱,底下也是土褐色的梁架和灰砖墙;圆通寺的孔雀蓝再幽深,旁边也是朱红大门的入世热烈。它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是俯瞰人间的慈悲。它是中国人骨子里的通透——我看过了,我回来了。
明黄
三座寺的彩色里,有一种颜色很克制却不可或缺——明黄。
圆通寺的金线藏在彩绘的叶脉里,细细缕缕的。没有它,朱砂的红和石青的绿就少了筋骨。文殊寺花蕊深处那点残金,岁月剥蚀了大半,却恰恰让整个木雕活了过来。普光寺屋脊上,明黄色的琉璃脊兽立在孔雀蓝的琉璃瓦上,一冷一暖,一静一动。
黄色在中国色谱里至尊至贵。《周易》说“黄裳元吉”,它是大地之色,中正之色。但在这三座寺里,黄色甘愿做配角。这恰恰是中国人的王者气质——真正的王者,不需要耀武扬威,而是内敛的、藏而不露的。
中国人的王者气,是“不怒自威”。像圆通寺的金线,看似不起眼,但没有它,整幅彩绘就散了。更是“和而不同”的胸襟。普光寺的脊兽立在蓝瓦上,没有把蓝色盖住,而是与它对话,形成恰到好处的平衡。
节制的明黄不是外露的霸气,是内敛的贵气;不是张扬的权力,是沉静的力量。它是中国人骨子里的自信——我知道我是谁。
青绿
三座寺的彩色里,有一种颜色安静却富有生机——青绿。
圆通寺门楣上的青绿彩绘,缠枝莲花的枝叶舒展蔓延,石绿与朱砂的红形成微妙的对比。文殊寺檐下的垂花莲花,莲叶托着花朵,那片绿意在木纹间若隐若现,让整个木雕有了呼吸。普光寺的孔雀蓝琉璃瓦,蓝中泛绿,绿里透蓝,像深潭水色,又像远山含翠。
绿色是生长的颜色。《易经》说“天地之大德曰生”,中国人最懂得“生生不息”的道理。草木枯荣,四季轮回,绿色从不消失。来年春风一过,又是满目青绿。
中国人的生命力,就像这青绿。不是外露的张扬,是内生的力量;不是一时的绚烂,是持久的生长。过去的太原土地贫瘠,地处边塞,战火频仍。地理没有赐给它富庶,却给了它磨砺;历史没有许诺它安逸,却给了它使命。于是太原人学会了创造——赵简子筑晋阳城,把兵甲藏在梁柱之间;晋商走西口,从无到有开辟万里茶路。
来处与归途
三座寺的彩色,不是凭空而来的。圆通寺的朱红,来自汉文化的礼制与热烈。文殊寺外朴内秀的风骨,是儒道思想与佛教艺术的合流。普光寺的孔雀蓝,带着西域琉璃工艺的影子,沿着丝绸之路东来,最终在黄土高原上扎根。而那些或明或暗的青绿,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创造——把外来的颜色,种在自己的土壤里,让它长出自己的样子。
太原,地处中原农耕与北方游牧的交汇带。两千五百年里,这里是冲突的前线,也是融合的熔炉。不同文明带来的颜色,在这里沉淀、杂交、重生。所谓五彩,从来不是一种颜色的独白,而是万种颜色的交响。
近日去朋友家吃饭,女主人端上的餐具令我眼花缭乱——红黄蓝绿的碗、绿底的碟、明黄的小盏,摆在原木的餐桌上。原来这样的配色,早已刻进了太原人日常的审美里。
我忽然明白,那三座寺的彩色从未老去。它们从灰墙灰瓦间走下来,走进了衣橱,走进了餐具,走进了太原人寻常日子。它们不但点亮了太原,更是隐藏在每个中国人生命基底的光彩,等待着被唤醒,被照亮,被赋予更多新鲜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