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氏史22:文化名门盛三代(下)

王绩，自取字为“无功”，以“有道于己，无功于时”标榜。隋炀帝时，被举为孝廉，补授秘书正字。王绩不乐在朝为官，居官不久便辞职。后来，朝廷再授为扬州六合县丞。王绩嗜好饮酒，常因沉醉耽误公务。时值天下大乱，王绩叹息说：“战乱罗网遍及天下，我将何处安身？”借托患有风痹症，夜晚乘舟逃离扬州，返还故乡。唐朝建立后，朝廷以前朝官征召王绩入京，待诏于门下省。兄弟王静问他：“得为待诏，心中欢乐吗？”王绩说：“待诏俸禄薄，且官庭萧条冷落，实际上没有多少机会见到皇上。只不过每日有好酒三升，让我稍稍留恋而已。”江国公陈叔达听闻后，说：“三升美酒，不足挽留王先生。”改为每日赠他一斗酒。王绩遂有“斗酒学士”之号。

唐太宗贞观初期，王绩辞官还家，与隐士仲长子光结庐相对，每日相酌对饮。王绩有奴仆数人，他与他们一起种黍、酿酒、饲养家禽。一应家用，自给自足，无求于外。他将《周易》、《庄子》、《老子》放在床头边，便于睡下或起床前取阅。对于其他书籍，兴趣不大。王绩厌恶世俗交际，从不走亲访友。即便刺史来访，也避而不见。贞观十八年（644），王绩病逝于家中，终年59岁。

王绩的隐士生活

王绩性情简傲，好酒，好诗，不好为官，向往自由，为人颇似陶渊明。他仿效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作《五斗先生传》，又撰《酒经》一卷，《酒谱》一卷。可见王绩对于酒的迷恋，甚于陶渊明。同陶渊明一样，王绩也是一位诗人。当然，他的成就没有陶渊明高。但王绩对改变唐朝诗风、推动律诗的发展，发挥了关键性作用。他最著名的一首诗《野望》写道：“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这应该是唐朝初期水平最高的一首诗了，熟悉唐朝诗歌的人，都会熟悉。可以说，王绩相当于唐朝诗歌的拓荒人和铺路人。虽然成就没有那么高，名声没有那么响，但若没有他在前面拓荒铺路，后面的人很难走出一条诗歌的康庄大道来。

一个家族中，同时出现王通这样的名儒和王绩这样的诗人，积累下的底蕴何等深厚！于是后来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横空出世，创作出被称为“千古第一骈文”《滕王阁序》，也就不足为奇了。凡事皆需要积累，不论是政治上、经济上或文化上。一蹴而就、白手起家的案例不是没有，而是少之又少。普通人遇上，概率如同中大奖。千百年来，人们都为王勃的非凡才华赞叹不已。但若知道他出身于这样显赫的文化世家，好奇不解之心可能会减淡不少。

王勃的父亲王福畤，是《中说》的最后编定者。王福畤前半生精力，花费在整理传播父亲学说上。后半生的精力，花费在教育三个儿子身上。王福畤的三个儿子，分别叫王勔、王勮、王勃。他们聪明颖慧，善著文章，才情相类，被父友杜易简称为“王氏三珠树”。其中最年幼的王勃，又比两位兄长高出一分才华。

唐高宗麟德年间，尚未满二十岁的王勃被州郡举为幽素人才，再得时任宰相刘祥道的推荐。王勃不负厚望，对策摘取高第。唐高宗封禅泰山回京，王勃进献《宸游东岳颂》歌功颂德。东都洛阳营造乾元殿，王勃又进献《乾元殿颂》歌功颂德。沛王李贤爱好文学，听闻王勃才华出众，引为王府修撰，相待甚厚。有一回，几位皇子斗鸡作乐，王勃为了助兴，便挥笔作出一篇《檄英王鸡文》，传读娱赏。不承想这篇文章，被监督诸王学习的侍官传到唐高宗手中。唐高宗阅罢大怒，说：“这分明是在诸王之间挑拨离间！”即日将王勃免职，不许再入王府。

王勃遭废黜后，游历剑南，凭吊诸葛亮，抒发怀才不遇的感慨。不久，被起用为虢州参军。王勃恃才傲物，蔑视同侪，深被众人嫉恨。有一个叫曹达的官奴违法犯罪，被王勃藏匿起来。而后他又害怕事情泄露出去，牵连到自己，秘密将曹达杀死。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泄露出去，王勃被官府论罪当斩。时值朝廷大赦，王勃侥幸得逃一死。他的父亲王福畤原为雍州司户参军，受此事影响，被远谪为交阯县令。

王勃作《滕王阁序》

交阯远离关中千万里，王勃出狱时，父亲早已上任。他便迤逦南下，去往交阯探望父亲。路经南昌，正值洪州阎都督将滕王阁修缮翻新完毕，在此大会宾客，晏饮作乐。阎都督让他的女婿作文纪念，夸耀盛会。听说王勃是京城来的才子，阎都督也请他作文。王勃欣然应命，当众搦管操觚，文不加点，书就一篇闻名千古的《滕王阁序》来。在场众人阅毕，无不钦佩得五体投地。

一场欢饮后，王勃拜别而去，登舟继续南下。大概到了广州，王勃乘船出海，想经南海去往交阯，不幸遭遇风涛，舟船倾覆，王勃溺死于海中。一代文学天才，魂归西天时年仅二十八岁，令人扼腕叹息。若天假以年，王勃的成就当不可限量。可上天究竟是嫉妒英才，不愿让他在人间创作出更多美好的佳品。年轻的王勃撰有《周易发挥》、《次论》、《大唐千岁历》等数部书，在他去世后都散亡失传。只有三十卷文集流传于世，后人凭此以膜拜吊念。

王勃的兄长王勮二十岁进士及第，之后仕途顺遂，历任太子典膳丞、凤阁舍人、弘文馆学士、天官侍郎。在武周时期，王勮颇有权势，父亲王福畤因他得迁为泽州长史。但王勮立身不谨，交结奸邪。圣历元年（698），王勮被卷入綦连耀谋反案，与兄弟王勔一并伏诛。王氏三兄弟，竟无一人得善终。

王通和王勃祖孙很像，他们同样天赋过人，同样才华出众。王通在历史上的名声，远没有王勃响亮。但人们可由王勃的情况，推知王通获受的厚望和宠遇。方当二十岁出头时，王通必定惊才绝艳，鹤立鸡群，傲视凡俗。他对自己寄予过厚期望，因此才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目空千古，独肯比肩孔子。但成为思想大宗师不比成为文学才子，不是依靠一点小才华就能实现愿望。王通不能比肩孔子，就像王勃不能比肩李白、杜甫。《滕王阁序》写得再有才华，王勃与李白、杜甫也不处在同一层次。《续六经》编得再用心，王通也追不上孔子的背影。因为《滕王阁序》和《续六经》，都带有浓重地人为加工痕迹，由主观的强力意志驱使而出，缺陷明显。真正顶级的作品，应该是自然率真、大而化之而又巧夺天工的。很明显，王勃距离李、杜，王通距离孔子，还差得老远。

不过话说回来，王氏祖孙吃亏了年轻的亏，一个三十四岁去世，另一个二十八岁去世。如果两人都能再活二、三十年，成就一定比现在辉煌很多。无奈天妒英才，人算又岂能如天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