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没有像广东那种名扬天下的早茶一说,但太原人的早晨,却要在上班前奔赴一场又一场浩浩荡荡的味觉盛宴。
外地人想不到,太原人的早餐桌上,除了馒头、饼子、油条、烧麦,还有打卤面。早餐怎么就吃面,怎么能一起床就吃面呢?
太原的面食,多到数不过来,刀削面、手擀面、焖面、猫耳朵、拉面、抿圪蚪、擦尖、包子、饺子、馄饨等层出不穷,但早餐桌上的面食唯有打卤面。从什么时候又是什么原因来的习惯,今天无从查起,但打卤面绝对是老太原人的钟爱。
太原人,临近饭时碰面,大多会喊一声,“走哇,咥碗面!”
这话若在大清早说,大多说的是打卤面。
太原的打卤面,最早出现于明清时期。说到打卤面的叫法,有说法说最早叫大卤面。而大卤,就是古太原。著名的古文字学者张颔曾经写过一副联:“不食大卤面;徒为太原人”。可见先生对打卤面的钟情。他在该联中用的即是“大卤面”而非“打卤面”。先生当初一定是边吃边思考,吃过之后忍不住写下这副联。一副联,便是先生对打卤面的思考。尽管先生已是成竹在胸,学术严谨的他却并不将自己的解读作为定论,而是将看法标注在对联旁:“《春秋·昭公元年》: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卤,《三传》则称,败狄于大原。何休云:“大”音“泰”。《公羊传》谓:春秋所称大卤,即大原也。以上史笔之例见于春秋笔法,所谓地物从中国,地名从主人。颔曰:今之食名与古之地名是否有因?聊供谈资。颔记。”
从这个注解来看,先生觉得打卤面该叫“大卤面”,因为《春秋·昭公元年》里有明确记载,“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卤”。而大卤,就是大原,也即今天的太原。与傅山并称“北傅南吴”的清代诗人吴雯,曾两次来到太原。第一次是1664年,他拜访了傅山。第二次是十年后的1674年,这一次,他发现居住在松庄的傅山已经搬迁,于是写下《过大卤访傅青主》一诗。
之所以觉得打卤面就是大卤面,张颔先生根据“地物从中国,地名从主人”,据此推断“打卤”这一食名应该与古地名有关。
打卤面的得名,且供读者探讨,先来品尝一碗打卤面吧!
太原人包括北面的阳曲县,到今天依然流传着一个习俗,那就是无论谁家办红白事以及孩子12岁生日,要连续在家中待客三天,亲近的朋友每天要上门帮忙。而主家在通知朋友时总会是那一句,“早些来啊,吃打卤面!”
大多数人的回复也是一句,“好,早早去吃打卤面!”
对太原人来说,打卤面实在诱人,因为流程复杂讲究,用料精致考究,一般人家做不了。打卤面,重头必然在那“卤”上,有的人甚至不吃面,只一碗一碗喝卤。人们见到的,只是那一锅分不清放了哪些食材的卤,实则上这卤的做法极讲究,承接打卤面的不必是饭店的大厨,但一定是地道的老太原人。他(她)必定要凌晨就要起床,在黑漆漆的夜里开启一锅属于卤的世界。
太原打卤面
地道的老太原打卤面,据说先要熬煮三小时的骨头汤,或者鸡汤,之后搭配卤水豆腐、烧肉、木耳、海带、黄花菜、海米、鸡蛋、腐竹、香菇、韭菜、火腿,讲究的还要加入海参等,最后再浇上炝好的花椒油,满屋瞬间香气四溢。
天微明时,一大锅浓烈的卤,开启了主家当天热辣滚烫的仪式。
灶台另一头,拉面也已经在另一口大锅里上下翻舞。卤与拉面,正在实现一场热烈的双向奔赴。
打卤面的面条,必须是手工拉面。早有负责面案的人赶在天明前将面一根根拉好,煮入锅中,等待与卤相逢。
早早起床奔赴而来的食客们,也早已按捺不住,自己拿碗去了,生怕迟一步那卤就被人抢光。
“闪开!闪开!看烫着!”食客们端着一碗又一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一路从灶台走向餐厅,又被挤向客厅,最终一路走到门外,蹲在走廊上大快朵颐。
听说,当年阎锡山过生日,招待客人的竟然是鱼翅打卤面,一下子就给太原的打卤面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不过,老百姓赶早奔赴的一碗打卤面,必然不会冲着那海参鱼翅。
早餐仪式盛大、可与打卤面相相比肩的,还有头脑。
太原人喝头脑,像赶集一样,一般都要呼朋引伴。
中国大多数地区请客,多在午宴与晚宴,其中晚宴最隆重。然而在太原,有一种请客在早餐,有一种待客之道叫“请你喝头脑!”
当然,这头脑二字与实物关系相距太远。很多人喝不惯头脑,除了味道,大多还有对这名称的想象。而事实上,实物既看不到“头”也不见“脑”。头脑最初的名字叫“八珍汤”,但实物却又不是想象中的那种稀汤,看上去是一种白色的稠状面糊。
更神奇的是,发明头脑的人是大名鼎鼎的傅山先生。傅山先生是思想家,书画家,诗人,还是医学家。他不仅治病救人,还调制保健食品,其中就有著名的头脑。
众所周知,傅山先生满身气节。明朝灭亡那一年,他挥笔写下:“三十八岁尽可死,凄凄不死复何言。徐生许下愁方寸,庾子江关黯一天。蒲坐小团消客夜,烛深寒泪下残编。怕眠谁与闻鸡舞,恋着崇祯十七年。”之后,他选择回到家乡太原,隐居陪伴母亲。从此,世间多了一个“朱衣道人”,一身道袍念明朝。
当然,作为一介书生,无法用刀枪实现反清复明的他,转眼将目光投向餐桌。
那时候,傅山为了让体弱多病的母亲调养身体,利用自己的医术精心给母亲开出一副“八珍汤”的方子,主要材料为八味中药,分别是人参、白术、白茯苓、当归、川芎、白芍药、熟地黄、甘草。“八珍汤”也叫“八珍散”,属于滋补药膳,具有益气补血之功效。不仅主治气血两虚,对面色苍白、萎黄、头晕耳眩、四肢倦怠、气短懒言、心悸怔忡、食欲不佳、舌淡苔白、脉弱无力、病后虚弱、妇女月经不调等症状都有很好的疗效,尤其适合脾虚胃寒的人。
功能如此卓著的八珍汤,制作方式自然极其讲究。相比于上面打卤面的那碗卤,头脑用到的食材反倒简单,主要是羊肉、莲藕与山药。做法是先将羊肉切成小块,入锅用大火煮沸,再加入莲菜与山药,改文火煮熟,再放入用酒糟汁煮好的面糊汤里,加一味羊尾油丁。
当然这并不算完,最终制成之后的这碗面糊汤里,还有一样必不可少的搭配,那就是黄酒。
没有听错,就是黄酒入汤。
黄酒不仅入汤,还要外加一壶搭配头脑。
最后端在食客面前的,除了一碗头脑,一壶黄酒,还有一碟灵魂小菜——腌韭菜。
也因此,这碗头脑就有了独特的滋味。
而从“八珍汤”改为“头脑”,有一种说法是名称里蕴含着傅山先生对侵略者的痛恨。据说那些年,傅山常常光顾一家羊杂小店。喝羊杂,也是太原人钟爱的早餐之一。当年“八珍汤”做法成熟之后,为了让更多的人受益,傅山决定将配方送给这家羊杂小店。店主于是请先生赐一店名。傅山想到当时占领中原后的清朝统治者对汉民的歧视,清朝统治者的残暴与明代之前蒙古族建立的元朝统治者是一样的,于是将店名起为“清和元”,将“八珍汤”改为“头脑”。为此,还特意在店名旁写下四个小字——头脑杂割,与店名串连起来,就是“头脑杂割清和元”。
一个名字,透出先生维护民族正义、维持民族气节的雄心,并一代代传承到今天。
一个售卖羊杂的小店,从此成为经营头脑的大店,更担负起匡扶民族大义的使命。来的顾客,喝下的不仅仅是一碗头脑,还有对敌人的恨,对家园的爱。
一个小店,从此发展为多个小店,头脑自然也成为太原人的宠儿。
太原的老人们脑中存着记忆,从前这座城市的店铺,店家总是天不亮就打开灯笼,迎接喝头脑的客人。
头脑的生意,一直红火到今天,尽管许多食客不再了解当初的含义。食客们吃的,就是那种特别的味道,以及对身体的滋补,尤其是冬天。天气一冷,人们就浩浩荡荡开启了喝头脑的日子。羊肉、山药、韭菜、黄酒,都有暖身滋补的功效,如果坚持喝一个冬天,身体会发生明显变化,感冒少了,有力量了。
当然,傅山当年为母亲打造的八珍汤,今天食用的倒是男人居多,其中或许有一份来自黄酒的诱惑。
去窗口要头脑,店家会问你,要单碗,还是双碗?要正常的,还是素碗?不用说外地人,就是本地人初去也听不懂。所谓单碗,就是包含汤、山药、莲菜、羊肉等全套食材一碗。而双碗是在单碗的基础上多加一份副碗,副碗只有一份纯汤。
头脑中的“素碗”,特指双碗套餐中的非荤食部分,与含羊肉的“单碗”搭配组成双碗,通常为煨面糊或清淡配菜,不含羊肉,专为素食者打造,有人也特意荤素搭配食用。
不过,头脑的味道与一般食物不同。我从尝试喝头脑到接受,用了差不多10年时间。我没有喝过北京的豆汁,但从客人反应来看,头脑绝没有豆汁那般不堪下咽。
头脑这东西,爱的人爱死,厌的人厌极。
今天的太原,售卖头脑的店越来越多,甚至火锅店也有销售。当然,老太原人还是会挑一些老店去喝一冬天。也因此,太原的很多店家专门针对食客推出月票特惠价。
买月票吃早餐,恐怕唯有太原。
头脑这道美食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地域特征非常明显,在太原之外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
寒风凛冽的早晨,一碗头脑,二两黄酒,食客们往往是缩着脖子进去,敞着胸怀出来。到了太原,若是看到三五男人半上午晃悠悠从一家店出来,大多是刚刚喝完头脑,顺带几壶黄酒。
太原头脑
喝头脑除了黄酒,还有一种标配——烧麦。烧麦是以烫面为皮,包馅后上笼蒸熟的一种面食。烧麦不同于包子,形状像键子,顶部是一朵盛开的花蕊,也像麦穗,因此称烧麦。
烧麦的历史起源并非在太原,但喝头脑却一定会搭配烧麦。《儒林外史》第十回有:“席上上了两盘点心,一盘猪肉心的烧卖,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儿”。
太原人喝头脑时的烧麦,大多是羊肉馅儿。
韭菜,在太原的餐桌也是一道必不可少的灵魂,打卤面的卤中关键一味就是韭菜段,喝头脑不能缺少的也是韭菜。卤里面的韭菜段,是用滚烫的油浇出的;头脑里放的,是经过特殊腌制。太原面食里的饺子,有一种经典馅儿就是韭菜鸡蛋。
头脑既是傅山先生精心熬出的民族大义,那么喝一碗下去,周身热气腾腾里必须还有一股热血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