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7年正月,耶律德光进了开封,后晋亡了。
那时候刘知远在太原,收到这个消息,做了一件没多少人注意的事——他向耶律德光送去了贡物,表示臣服。
史书记这件事,就几行字,然后就翻过去了,好像不值得多说。
但如果你在意他这个人是怎么走到最后那一步的,这几行字,恰恰是最关键的地方。
他等了很久了。
936年,石敬瑭用燕云十六州换来契丹出兵,在太原称帝,建后晋。刘知远是石敬瑭最信任的旧部之一,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割地那件事,刘知远当时提过不同意见,大意是:给金帛就行了,地不能给。
石敬瑭没听。地给出去了,后晋建起来了,刘知远继续在里面做事。
这句话后来留在史书里,给他加了一层"早就看穿了"的色彩。但当时说这句话的是一个部将,说完没被采纳,也就没有再坚持。他选择继续留下来,继续往上走。
到石敬瑭死,石重贵继位,刘知远已经是河东节度使,坐镇太原。
太原这个地方,背靠吕梁山,东边是太行山,南边是中条山,往北是雁门关。中原的门户,也是进退都有依托的地方。被安排在这里,刘知远大概知道,这个位置将来用得上。
942年,契丹第一次南下,打了一阵,退了。
944年,第二次,又退了。
这两次,刘知远都在太原。他出兵了,但没有深入,配合了一下,保存了实力。各路节度使拼命在前面顶,他在河东看着。
不是胆小,是算账。
他手里的兵是他最后的本钱,拼光了什么都没有。顶在前面消耗的是别人,等局面明朗了再动,才是最划算的出法。
946年,耶律德光第三次亲征,这一次规模比前两次大得多。后晋的军队在中渡桥,主将杜重威带着后晋最精锐的部队开城投降。后晋的军事骨架,当天就断了。
刘知远,还是没动。
947年正月,耶律德光进开封,后晋正式完了。
中原是个无主之地,各地义军四起,节度使们开始观望,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大的。
刘知远在太原,做的第一件事,是向耶律德光送贡,称藩臣服。
这个动作,和他后来"驱逐契丹、光复中原"的形象放在一起,看着有点奇怪。但它的逻辑并不复杂:耶律德光还活着,契丹兵还在中原,这时候旗帜鲜明地跟契丹对着干,是找死。送一份贡,买一段安静,让他可以继续在太原等着,看接下来怎么走。
那份贡物的意思不是真的臣服,是:我暂时不是你的敌人,你先别来打我。
耶律德光接了贡,没有南下打太原。
947年四月,耶律德光开始北撤。
撤的原因是撑不住——中原各地的武装抵抗越来越多,契丹军"打草谷"的方式把地方上逼反了,再待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耶律德光走了,中原真的空了。
刘知远在太原称帝。
这个时机,前后差不了几天。耶律德光正式开始撤军,他就动了,不早不晚。早了要跟契丹主力硬碰,晚了别的节度使会抢先。
南下之前,他颁了一道命令:军队不许抢掠百姓,违者军法处置。
这道命令在当时是一件很实在的事。契丹军这大半年在中原到处"打草谷",地方上被搞得很惨,谁来了都是强盗。刘知远的军队往南走,所到之处不劫掠,地方官和百姓的态度立刻不一样了。
各地节度使陆续来归附,有的是真心,有的是看风向,但都来了。几乎没有打什么硬仗,947年六月,他进了开封。
从太原出发到进开封,不到三个月。
这一整段,值得回头看一遍:
936年,他劝了一句没人听的话,然后继续做事。
942年到944年,两次契丹南下,他配合但没有用力,保存了实力。
946年,杜重威降,后晋崩了,他还是没动。
947年正月,耶律德光进开封,他送了贡物,低了头,买了时间。
947年四月,耶律德光开始北撤,他立刻称帝,南下,进开封。
每一步,单独看都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决策。放在一起看,是一个在乱世里等了十一年、每次都把力气留到最后用的人。
他不是没有机会早点动,他是每次都看了看,觉得还不是时候,然后收手。
等到时候到了,动一下就够了。
他在开封只待了大半年,948年正月,病死了,不到一年。
后汉之后是后周,后周之后是宋,中原的皇位在往后又转了好几手。刘知远这个名字,留在史书里,不算最显眼的那一个。
但他那十一年的等法,不是所有人都等得住的。
杜重威算计了一辈子,最后算漏了关键的一步。石重贵改了一个字,打赢了两次,第三次输在自己人手里。耶律德光坐进了开封,半年后装进了盐罐子。
刘知远一直等到所有人都把牌打完,再出手。
这种等法,比任何一招急棋都难。你得忍得住,你得看得准,你还得在每个该低头的时候真的低下去——包括那份送给耶律德光的贡物。
他低了头,然后站起来,进了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