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风雨,龙城春秋——太原2500年历史漫步(中)

公元439年，北魏统一北方，与南朝形成对峙，中国历史进入南北朝时期。此后近百年间，晋阳作为北魏军事重镇，地位依旧。

北魏末年，六镇起义，天下大乱。契胡酋长尔朱荣趁势占据晋阳，遥控朝政。原为尔朱氏部将的高欢，趁其内乱之际脱离控制，起兵反攻。532年，高欢击溃尔朱氏主力，尔朱氏覆灭。高欢随即入主晋阳——他一眼看中了这座城的战略价值：北控大漠，南制中原。从此，高欢坐镇晋阳，遥控东魏朝政，将这里打造为实际统治中心，史称“霸府”。

公元550年，高欢之子高洋代魏建齐，建立北齐，正式将晋阳定为“别都”，与首都邺城并称。这一时期的晋阳，繁华程度仅次于首都，皇室贵族、文臣武将云集。北齐高氏诸帝中，有三位即位于晋阳，后主高纬也常年居于晋阳——晋阳的政治地位甚至超越了国都邺城。

这一时期，晋阳文化艺术蓬勃发展，佛寺石窟林立于此，留下了天龙山石窟与北齐壁画等国宝级遗存。以徐显秀墓壁画为代表的北齐壁画，场面宏大、人物生动，是北朝艺术巅峰与胡汉交融的实物见证，如今在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原址保护展示，成为晋阳别都鼎盛最鲜活的印记。

隋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唐国公李渊时任太原留守，与其子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在晋阳起兵反隋。李渊以晋阳为跳板，集结三万精兵西进关中，攻克长安，于公元618年建立唐朝。

晋阳作为李唐龙兴之地，被赋予特殊地位，唐人称之为“王业所基”。武则天于公元690年将太原设为北都，与长安、洛阳并称“盛唐三都”。742年，唐玄宗正式将“北都”改为“北京”，并亲撰《御制纪泰山铭》曰：“天王三京，北都居一"。太原与西京长安、东京洛阳比肩而立，至此达到鼎盛。

盛唐时期，晋阳城横跨汾河，规模空前。贞观十一年（637年），名将李勣扩建晋阳城，在汾河东岸筑起新城，与河西的旧城连成一体。武则天主政时，在汾河上修筑中城，贯通东西二城，形成“里三城、外三城”的庞大格局。全城周长四十二里，建有二十四座城门，晋阳宫巍然矗立其中，是皇帝北巡时的行宫。

唐太宗李世民回銮故地，曾盛赞太原为“回銮游福地，极目玩芳晨”；文豪韩愈途经此地，清晨听闻街鼓声声，恍若身在长安，亦写下“朗朗闻街鼓，晨起似朝时”的诗句。帝王与文士的笔墨，共同诉说着太原作为李唐龙兴之所与北都重镇的鼎盛气象。

安史之乱爆发后，叛军南下，直逼唐王朝腹地。名将李光弼奉命镇守晋阳，面对史思明10万大军，以不足万人守军，巧用战术，坚守城池，最终击溃叛军，斩首数万。有史家评说：这场太原保卫战的胜利，为唐王朝平定安史之乱保住了北方生命线，成为盛唐续命的关键。

五代十国时期，天下再度分裂。太原凭借雄厚的军事基础与险要地势，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核心，更有多位帝王由此崛起。

沙陀族首领李克用，占据晋阳，组建了强大的军事集团，与后梁朱温对峙十余年，成为五代初期最具实力的势力之一。其子李存勖继承基业后，仍以晋阳为基地，率河东铁骑南征北战，最终灭后梁，建立后唐。

此后，从晋阳走出的势力接连称帝。后唐明宗李嗣源之婿石敬瑭镇守太原，936年在晋阳城即位，建立后晋。其部将刘知远亦以太原为根基，947年趁契丹灭后晋之际在晋阳称帝，建立后汉。

短短数十年间，三个朝代的开国皇帝均出自太原军事集团——后唐李存勖、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若计入十国中唯一的北方政权——北汉（刘知远之弟刘崇在太原建北汉），则是四朝起于晋阳。“龙城”之名响彻天下，太原成为名副其实的“帝王摇篮”。

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 宋太宗赵光义亲率大军征伐北汉，历经苦战，最终攻克晋阳，灭北汉，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

然而，赵光义忌惮太原“龙城王气”，担心此地再次孕育出反抗势力，竟下令焚毁经营千年的晋阳城。次年四月，又引汾、晋二水漫灌废墟。这座曾与长安、洛阳比肩的“天王三京”之一，彻底化为焦土。

被焚毁的晋阳古城位于汾河以西，即今太原市晋源区一带。公元982年，出于国防需要，宋太宗命潘美在汾河以东的唐明镇（位于今太原市西羊市、大关帝庙附近）新建太原城。昔日横跨汾河、周长四十余里、建有二十四座城门的繁华古都，至此被一座周长仅十一里、没有包砖的土城所取代。新城街道多修成“丁”字形，民间相传是为“钉”死太原龙脉。金末元初诗人元好问在《过晋阳故城书事》中写道：“官街十字改丁字，钉破并州渠亦亡。”讽刺宋室企图以“丁”字街钉死并州龙脉，最终自己也难逃亡国命运。

城虽毁，但太原风骨不灭。北宋末年，金兵南下，铁蹄踏破中原防线。名将王禀率领不足两万军民，驻守太原孤城。面对数倍于己的金兵，他们坚守城池，浴血奋战250余天，打退金兵多次进攻。城中粮草耗尽，将士们先食牛马骡，后烹弓弩皮甲，百姓则挖草根、煮草茭以充腹，最终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但仍无一人言降。那年九月，晋阳城被攻破，王禀率领疲惫不堪的士兵与金军进行巷战，身中数十枪，始终不肯投降，带着长子王荀投汾河殉国。此战之惨烈，气节之悲壮，堪称北宋抗金史上最沉重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