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战役阎锡山残部被歼记(上)
郭宗汾
作者曾任国民党华北“剿总”副总司令等职,1949年1月底与傅作义一起在北平起义。在这之前,他一直是阁锡山手下的得力部将之一。本文详细介绍了太原城内外的工事情况,太原战役中阎部的军队部署,以及负隅顽抗最后被全歼的经过。
1940年代的太原城墙
我写的太原战役,是从晋中战役赵承绶所指挥的部队完全被解放军歼灭以后,山西的主力部队几乎完全丧失战斗力,阎锡山不得不把原来准备守汾阳、榆次、忻县的部队撤退回来,在太原附近南北不过60里,东西不过50里的狭窄地带内背城而战。当时解放军在汾河以西约有一个纵队的兵力尾追由汾阳撤退的部队,直逼太原城西南的汾河桥附近。阎锡山仓促派兵在大、小王村进行堵击,太原城直接受到了攻击。这时是1948年7月中旬,到了1949年4月下旬,阎锡山的残部在太原城下便全部被歼。太原战役前后历时9个月。太原防御工事情况
叙述太原战事以前,应该先谈一谈太原防御工事的设备情况。
阎锡山
阎锡山为保持其封建割据的局面,自1920年起,即在山西布置省防工事,并从上海买到几门船台炮,准备在太原附近构筑永久炮台。当时在他左右办事的晋南镇守使张培梅,曾亲自率领参谋人员在太原东西两山侦察地形,选择了不少要点,准备在一些要点上逐步地建筑永久工事,作为太原要塞的骨干。这些要点的位置即:城东南的南坪头,城东的大窑头,城东北的风阁梁,城西的代客头,城西南的神堂沟高地,以及扼守太原盆地南北两口的许坛、新城等地的交通枢纽。1925年起,北方军阀及其所利用
之土匪互相攻击,山西已成为攘夺的目标。阎锡山乃进一步筹建山西省防工事,组织了山西省防工事委员会,以其参谋长朱绶光为主任,以我(时任参谋处长)为副主任,开始在南坪头构筑第一个炮台;为了炮台的后方交通,还专辟了一条公路与省南公路干线相连接。1936年,为了准备抗日战争,蒋介石拨了一笔款,要阎锡山在晋绥东北边界构筑国防工事,利用这个机会又对太原城防工事作了进一步的加强。日寇侵占太原后,也在太原城周构筑了不少碉堡,直接控制各工厂、矿场、车站、机关等。日寇投降后,阎锡山又在这个基础上大筑碉堡,想用他的碉堡战法,来巩固他的反动统治中心——太原。
1945年8月30日,阎锡山由晋西回到了太原,第二天即召集他的高级军政人员开军事会议。阎锡山指示:要挨门逐户地检查,不让一个共产党隐藏下来。他估计太原城内至少有5000个共产党员从事地下活动,要用政治力量肃清;在军事上,要一步一步向前推进,第一步站不稳决不要急走;第二步要以太原城墙为基础,向前推进碉堡群,形成最坚固的核心,逐渐推展到各卫星城市。各城市由于地位不同,碉堡的数量亦不能尽同。联系各城市的铁路、公路,要全部构筑护路碉,期能守望相助,把山西全省均用碉堡控制起来。所以自阎重返太原城的那一天起,一直到解放军逼近太原城郊止,三年多的时间里,没有一天不做工事。除兵工外,尚组织了一万来人的工程队,并由日本战俘组织了各种技术队,来帮助做工。所有胜利后日寇留下来的一些建筑材料,完全用在建筑城防工事上。当时太原的兵工各厂,每日能拉成几吨重的有刺铁丝;十几吨重的竹节钢筋;西铭水泥厂每日能生产百吨水泥,也均用到构筑碉堡上。当时有人说:法国的马其诺防线耗费全国的财物,山西的碉堡也用尽了全省的财物,可以想象其耗费之大。

所有各大城市的碉堡位置,阎锡山均要一一过目,亲自研究决定,派他的侍从参谋亲到各区去绘制碉堡位置图,或者由各地区负责守备的军官亲自带上绘好的图案来阎锡山面前汇报,由阎作最后的决定。碉堡的质量由于要求不同,差别很大,也需要他拿主意。所以,哪些碉堡是主要的,哪些是次要的,哪些是伪装的,哪类碉堡用什么材料,用什么形式,上面的设备,如射口、出入口、展望孔以及与其他碉堡相通的暗道等等,他都用过心。他觉得旧式射口、展望孔目标太大,容易被射中,还亲自同工人研究了一种圆球射口,将步枪、轻机枪插入圆球射口内,既不暴露射手的任何部分,还可扩大射界。阎锡山常说:“工事、武器的形式,如果不是最高负责人来亲自决定,靠技术人员决不能做到好处。”他在这上面的确下了不少工夫。到了1948年7月,阎军在晋中战役中惨败,战事转到太原城下时,仅太原附近的碉堡就有6000多个。这6000个碉堡分为大小不同的若干个碉堡群,最南的一群在武宿飞机场,一团兵力去守碉堡也容纳得下;最北的一群在周家山,也能容一团兵力,上面设了一个相当师指挥据点的守备司令部;最东的一群在罕山。阎说,罕山像一个巨人的头,必须坚固地守住。由这个头样的峰向西延伸下来有几条山脉,像巨人的两臂、两腿,踏在汾河岸上。太原城是巨人的心腹,只有将这个头健全起来,才能万无一失。太原的碉堡不是一个个孤立的,大多是以一个主碉为中心,四周有几个小碉堡,火力互相支援。另外还有倒打工事,也叫暗碉,背向外方,向主碉方向开射口,准备进攻的部队攻占主碉时,它在背后开火。所以一个碉堡群,有两层明火力,一层暗火力,均系交叉火力。主碉四周均有外壕、铁丝网等障碍物围绕,以防手榴弹及炸药包炸毁。太原城内街道上设街心碉,与路旁民房下的暗工事配合联系;新南门(有狮门、虎门可容300人利用的掩蔽部及工事)、省政府、军区司令部这三个大建筑物,形成抵抗中心,军事负责人到守城时准备亲自守在里边指挥作战,阎锡山准备在新南门的工事里作最后的挣扎。汾河以西因地形复杂,守备费兵太多,决定划为机动地区,以较少的兵力控制若干碉堡作根据,进攻的兵力大就弃守一部分,等到进攻的兵力转移再恢复,实行阎锡山所说的机动运动战。目的是使这个地区的经济力量不至过早的为解放军所利用,以空间换取时间。他以为这个布局如果得以实现,依靠汾河西这个区,三四十万军民需要的粮食可以自给,东西两山的煤、矿石,可以供给各厂燃料、原料继续制造武器,他即可以长期地守下去。他认为第三次世界大战很快会打起来,他可以等到大局转变。
1948年春解冻前后,他亲自召开会议检查工事进度,发现在汾河西岸由汾河桥至南堰一带计划内的碉堡,由于运输力不够,材料未备齐,兵工及工人均缺,尚未开工。他怀疑当时负责这项工事的刘奉滨副总司令有意贻误工作,而大发雷霆。这天开会是在晚上,虽然已过了12点,他非通令当下把任务交代给段楼华负责不可。大家跟着他忙了一夜,调动了各方面的力量,第二天算是开了工。刘奉滨几乎受到极严厉的处分。其他地区的工事,虽然按计划做了,质量上也发现很多问题。东山上有几个碉堡是用石块干砌的,没有加灰浆,用炮兵实弹射击去打,一打一个大洞口。尚未开战,即已失去对碉堡的信心。阎锡山让把所有碉堡的门均从外边加上锁,钥匙由连长以上的军官掌握,不得连长的许可,官兵谁也不许从碉堡里出来;武器弹药存在里边,吃的喝的也存在里边,大小便也要在里边,门的启闭有一定时间,要在军官监督下实行。守碉的部队,有的是建制部队,有的是临时招募的失业军官,出现了碉堡多兵员少的情况。
阎锡山还亲自指导编写过碉堡战法,但是他的部下并不相信这一套。他在会议上叫嚷了一番,听的人唯唯诺诺,回去也没有人传达,等到用起
来还是老一套。而且太原的碉堡虽然做得不少,地图上划起来密密麻麻,到现场一看,还是寥若晨星,到处有空隙,临时又做了些野战工事。阵地连起来了,守兵又觉得太少,真是捉襟见肘,到处是漏洞。
太原防守部队及布防情况
太原防守部队一部分是由太谷向太原撤退的队伍。这一股实际上是溃退,因为总指挥官山西保安副司令赵承绶被俘,其基本部队第三十三军军长沈瑞也被俘,师长卢鸿恩被击毙,另一师长韩春生被俘后没有暴露身份,夜晚化装逃回。部队由团、营长带着乱跑。第三十四军军长高倬之虽然逃了回来,但部队已失掌握。师长王檄鱼逃出来以后,感觉难以交代,索性又返回解放区。没有官了,部队当然溃散。另外有由日本战俘元泉福少将、今村上校带领的两支部队,是由日伪军混合编成。元泉福被炮击受重伤后,自料已不能活,令其参谋长将其击毙。今村带回来了七成队伍。几万人的大部队就这样放了羊,有的被截击,有的自动散伙回家,回到太原收容下来的不到两万人。另一部分是由汾阳撤退回来的刘效曾的四十三军军直属部队及其所属的第四十六师阎俊贤部。这一部分第二天走到文水、交城之间受了伏击,丢盔弃甲,行李辎重几乎完全丧失,官兵损失近半。
再一部分是由榆次城撤退的赵瑞部第八总队,他的张寿芳团已在东阳镇被歼灭,剩下两个团撤退的时候没遇到截击,完整地回去了。最惨的是驻忻县的刘鹏翔师,他们原来的任务是死守忻县,眷属们早就调集在一,起,专、县政府的人集中在这里的也很多,一有撤退消息,争先逃命,人多行军队伍长,又没有秩序,部队掩护不过来,途中又有石岭关之险。特别是在榆次等城撤退以后,忻县的撤退早在解放军预料之中,沿途设伏,步步截击,走了一半路,部队已无法掌握,都向太原跑,就这样散散漫漫地回来了一些。这就是守太原的主力部队集中期间的情况。
为什么阎锡山能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支持八九个月呢?这里边有个原因即是蒋介石在晋中战役以后,很快就亲自来到太原,了解情况,把驻西安的第三十军黄樵松部及驻榆林的第八十三师马海龙部,用飞机送来太原,进行了支援,使山西部队得到了很大的鼓舞,得以重整旗鼓,继续顽抗。下面谈一谈守城的情况。
先是赵承绶在晋中战役失败的前夕,阎锡山已经感到他的处境十分危险,因而有“临阵易将”之举,让我去替他指挥作战。我当时名义上还是阎锡山的参谋长,但参谋长的实际责任已在我1947年6月去南京时派赵世铃代理。我在1948年春回太原以后,工作尚未接手,已有消息外调。阎锡山让我去太谷接替赵承绶的命令下达后,我带了两列铁甲车,上面搭乘了一部分机枪及八八野炮。行至榆次南的修文站,驻东阳的张寿芳团已被解放军歼灭,铁路被阻不能前行。天明以后阎锡山在电话上告诉我,有北平来的大批空军掩护赵承绶部突围,让我尽力援助。我把铁甲列车开到破坏点附近,用炮火配合空军轰炸,并指示突围方向,诱导他们向榆次方向突围,但是他们走的是去徐沟的路,并且在天明前即已被歼,当然是白白地轰炸了一阵。我了解了情况以后,赶快回榆次告诉阎锡山。他先让我布置榆次城防,后来又叫回太原。我回太原以后才知道,解放军的追兵已在河西插到汾河桥附近,于是在这里就开始了太原防御战斗的第一个回合。当时在大南门里灰碴堆上放列的炮射距仅有4000来公尺,打了一个下午,天黑我回到太原绥靖公署去见阎锡山。他现出了极为恐惧的样子。他让我赶快草拟一个防守太原的作战计划,并且让我赶快把跑回来的部队编制起来再布置出去。他说不然会自乱的。当时真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防守太原的计划,参谋处本来是有方案的,并且经常拿出来修改,但到此时,双方情况均非始料所及,必须大大地缩小守备圈,集中一定数量的兵力机动策应。所以当时除决心放弃榆次、忻县两大据点外,太原外围据点也必须舍弃一些。城北的周家山原来设有据点,由杜显甲任司令,他自动地撤了下来。城南的武宿飞机场没有兵可派,也自动放弃了。城西原来就不准备多摆兵,把由晋源县撤回来的程继宗的工兵约3个团放在西铭水泥厂附近。刘效曾军暂在河西整顿。城北以风阁梁、丈子头、向阳店为前沿,尽可能多保持生活区。城南以亲贤、许坛、南坪头、王家坟高地为前沿,用重兵保持城北、城南两个飞机场,以免同外间失掉空中联系,而以武宿飞机场为钓饵,想在这里用机动部队与进攻部队进行局部反击,以消耗进攻部队的实力。城东的防守是阎锡山煞费苦心的一个所在。罕山据点非常重要,但距太原城60华里,没有足够的兵力守不住,后面的联系也非常困难。阎锡山决定要李佩膺率部分“雪耻奋斗团”去守,李佩膺有病,迟迟不去,阎锡山以为他是托故,要王靖国派人抬上他去,再不去即用他们那反动组织“铁军”的纪律制裁他,李无奈何勉强去了,但伏下了后来起义的根子。李佩膺是上党战役被解放军俘虏的一个师长,经过学习放了回来。阎锡山也令他在“返干团”学习了一个时期,组织了“雪耻奋斗团”,李是里边的一个次要干部。罕山后面是孟家井,形势不好,易攻难守,所以城东的主要防线设在右接王家坟经淖马、牛驼、黄家坟之线,这条线上有比较坚固的工事。当时的初期计划,就是这样的。因为兵力太少,再大的范围守不过来。
这时山西的部队名义上是两个集团军,分辖5个军,及若干炮兵、机枪、迫炮等特种部队。第八集团军总司令是孙楚;第十三集团军总司令是王靖国,副总司令为刘奉滨、于镇河。刘奉滨后改为孙福麟,于镇河因在大同指挥第三十八师,改为温怀光。但是他们经常在阎锡山身旁参预谋议,一般没有实际上的统御指挥权。5个军的负责人为第十九军军长曹国忠,辖第三十七师(师长赵显珠)、第四十四师(师长许森)、第六十八师(师长武世权);第三十三军军长韩步洲,辖第三十八师(师长田尚志,这个师驻大同,归于镇河指挥)、第四十六师(师长阎俊贤)、第七十一师(师长张忠);第三十四军军长高倬之,辖第四十四师(师长杨栖凤,杨死改委李子法)、第四十五师(师长郑继周)、第七十三师(师长祁国朝);第四十三军军长刘效曾,辖第三十九师(师长刘鹏翔)、第四十二师(师长陈震东)、第七十师(师长郑汶河);第六十一军军长赵恭,辖第六十六师(师长栗林荣)、第六十九师(师长郭宏仁)、第七十二师(师长王桦)。另外有第八总队,总队长赵瑞;第十总队,总队长晋村(今村的中国名字)。总队均3个团,相当于师。特种部队有机关枪师,师长宫子清;迫击炮师,师长齐国勋,后改贾毓芝;铁甲车部队司令韩文彬,有铁甲车3列,专在太原附近及环城铁路上使用;炮兵部队司令侯远村辖4个团,其中野、重炮各一营,余为各种型式的山炮;工兵部队司令程继宗,辖3个团,与步兵装备同;青年团团长傅海云,约一团力量;警卫总队总队长刘有泰,均系自动武器;特务团团长毛富澍,山西省保安部队副司令许鸿林,太原警备部队司令赵晋,实际上均已无固定部队。
当时的部署也不是完全按军以下的建制。城北丈子头起为刘鹏翔师、武世权师、阎俊贤师、张忠师,由军长韩步洲负责指挥;河西刘效曾,后调双塔寺;城南为陈震东师、祁国朝师;城东为赵瑞总队、晋村总队;城东北黄家坟为许森师、赵显珠师,由军长曹国忠指挥;高倬之军有两师控制在城内;赵恭军在汾河桥两岸各村控制;其余部队均在城关附近,补充整顿,并在驻地作自卫工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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