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能有一场轩翥谈论是何其快活。幸好,我有。直到那日在镇远桥遗址馆遇上了晴川老人。老人薄衣清癯,步履从容,谈吐清雅,长我三十载,已是八十五岁高龄。我们因偶然的缘分在此相逢,恰又志趣相投、见解相合,一番畅谈,尽抒胸臆。
其实,镇远桥遗址馆面积很袖珍,只占用了城市街衢十字路口——太原大北门南北立交桥下的一隅。话说当年修建地铁时,施工队意外发现镇远桥后,为了原地保护遗址,于是就决定了新增高架桥来解决占地的空间矛盾问题。你看这是多高多巧的智慧。既让城市的发展不受时空的桎梏,又让历史脉络在这里鲜活绵延。既让现代的繁华呈现,又让历史的沧桑展现。经此一番对比,仿佛我们就站在时空的交汇点,一眼是唐宋明清的烟雨,一眼就是可期的未来晨光。
镇远桥用黄砂岩条石砌筑的单孔拱桥,呈南北走向,如今仅存半幅残体,长约22米,宽约17米,高约3.5米。由桥拱、桥身及河身泊岸、桥底装石板、桥面及北侧路面、雁翅驳岸等部分组成,其造型简洁,古朴厚重。古桥被发现时,其位置处于地铁基坑与高架桥桩基区域,文物部门遂对其实施了拆解、编号、搬迁,待地铁主体结构完成后,再于原址利用原材料、原工艺进行回迁复原。这一实物遗存,为研究明清太原府城的防御体系、交通脉络与经济文化,提供了不可多得的佐证。
桥面使用石板铺就,深深的六道车辙,有的目测深达一拃,已经严重影响了车辆的转向,甚至有会蹭上车底车轴之虞。为什么当时的政府“市政部门”不予以更新维修?若此石板确为明代遗存,那么六百年岁月里,车轮碾过的痕迹,究竟藏着怎样的历史密码?
我们不妨回溯明清历史来分析。明朝扩建二十四里太原府城,汾河堤坝;兴建晋王府和太原县城开山取石,伐木起屋,其对资源的掠夺骇目惊心——据资料讲,太原修建汾河坝竟然找不出一根丈椽来,不得已使用水缸作为堤坝的基础——这也是金刚堰的由来。紧接着,清朝入主太原后,又开始兴建了精骑营、满洲城等大量的木石工程。这些繁重的人力劳役,浩大的工程建设,是推动了经济得以发展,还是加强了军事防御,政治统治?是促进了人口繁荣,生产力提升,还是造成太原城的过度开发,让太原的生态环境愈发凋敝?
其实,在我和老人今天看来,无论万历中兴的余晖,还是康乾盛世的表象,抑或是茶马古道物贸流通的繁华,都难掩背后的隐忧。朝廷或连年的战争,或维护统治进行的城防、神庙、水利赈灾等建设活动,甚至或者是官员的腐化——所谓晋商票号的背后,亦暗藏着深重的官商勾结,利益共同体蚕食国帑。总之,以上种种积弊,终致国库空虚,居然拨不出一点银两来修缮维护这座关乎城防交通的桥梁。
车辙的痕迹更体现了,当年镇远桥繁忙而无序的混乱状态。你看那车道所呈现的景象,分明由北向南拥堵着入城的马车,驼队,挑夫等等。在上桥时,两列马车让出下桥的马车,于是竞相挤兑着吆喝着前行;而靠桥栏西边拥着的驼队、挑夫、轿夫,脚夫等等似乎也是左顾右盼见缝插针挤着向前。而上了桥顶的人这时才发现出城的队伍同样如此混乱。于是在出城的队伍中,马车为了躲避迎面入城侵占路面的马车,硬森森地向东侧挤占了挑夫行人的路面,因此留下了比入城车辙更深的辙痕。反观阳曲县的石岭关,崞州(今原平市崞阳镇)的普济桥已经实现了“人车”分流,交通秩序井然有序。同为交通要道,府城的管理竟不及县区,这背后,恰是太原有关衙门懒政惰政的直接写照。
如今的镇远桥桥面,虽较原址有所抬高,却仍低于当下北沙河的河面。按说,北沙河本是太原府城护城河的水源之一,北大街就是回填护城河才建的。对于这一奇特现象,需拉长时间轴线方能读懂。
北宋时期所建的宋城和明朝的晋王府位置大致相当,他们占据了杏花岭一带的高地,令汾河、南北沙河绕道而行,尤其北沙河还被人为利用,引导成为护城河的一部分。至于东山漫漶的偶然洪流又被东城墙所阻挡,引入了现在的柳巷文瀛湖一带。彼时北方气候温润,太原东山森林覆盖率据称达40%,远胜今日的5%有余。清澈溪流绕城而过,城外湿地遍布,土肥鱼美,即便遭遇暴雨,北沙河及五龙沟、耙儿沟一带也难成洪患,“锦绣太原城”的美誉,名副其实。
然时移世易,气候渐转寒凉,北方粮食歉收,百姓只得开垦更多荒地耕种。加之匈奴、鲜卑、柔然、契丹等胡人也同样受气候影响,于是疯狂南下掠夺生存资源,大量砍伐树木、掠夺土地以充军需、维生计。因此整个北方的生态环境持续恶化,表现之一就是汾河水量大减但洪流剧增。明代扩建太原府城,不仅使城池紧邻汾河与南北沙河,直面洪水威胁,更将易积水内涝的低洼地带圈入城中;为修筑城墙取土,又加剧了西海子等区域的凹陷。城池虽扩,生态隐患亦随之蔓延。而后,军民对土地的掠夺式开发愈演愈烈:东山开荒种粮、砍柴烧火、伐木造屋,致使土地沙化严重,暴雨引发的洪流屡屡冲击城防、侵扰民生。
太原城建在河流的冲积平原上,总体北高南低,东高西低。位于小东门一带堪称是整个太原城的最高点,相传也是护城河的最深处最阔处——阔十丈,深三丈。清朝沿用明制,平水期护城河的水源——北沙河于现在的马道坡分为两支,北支为主,进入北护城河,东支为辅,进入了东护城河。洪水期则人为疏导,沿现在的北沙河河道入汾。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光绪十二年的一场暴雨,汾河决堤冲毁了现在太原城水西门——当时的军营满洲城一带。北沙河东支和耙儿沟一带的洪水冲毁大东门进城毁了柳巷一带。至于北沙河北支的洪水则淹没大北门小北门一带损毁了不少城区。
再后来,东山煤矿开采日盛,北沙河日渐干涸,城防毁弛,护城河以及北沙河充满泥沙和垃圾,镇远桥就逐渐被淹没了;再经后世城市建设,护城河被填平修筑北大街,这座古桥便彻底隐匿于尘埃之中。现在的北沙河河岸在20世纪60年代进行了加固,南岸河堤上还修建了通往现在北大街金泽苑一带的铁路。随着汾河水库的修建,太原汾河河床抬高,北沙河沿岸居民丢弃垃圾等原因,导致了北沙河成为太原城头的地上悬河。于是一座府城关隘镇远桥,也只得屈居于此,默默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我与老人的一番高谈阔论,引得数十位游客驻足旁听。他们坦言,原本不过是拍照打卡、走马观花,此番听闻,才真正读懂了这座残桥的故事。
我想说的是,小小一座镇远桥,半截残体。见证着历史,承载着岁月。我和老人的见地,也许偏颇,但终不过是对太原深厚底蕴的以管窥天罢了。总之一句话,一桥跨古今,岁月又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