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氏史19:长社之围

南北朝末期至隋唐时代，涌现出不少无法在世系传承上明确溯源的太原王氏名人。因为经过五百年的发展，太原王氏已经繁衍成一个非常庞大的家族。有的前面显达，后来衰落。有的前面发展平平，后来异军突起。前者的世系传承比较明确，后者相对模糊。永嘉之乱后，部分太原王氏人员南渡，延续家族辉煌。他们在历史上的表现，非常吸睛。但在现实中，没有南迁的太原王氏人员，数量更多。他们有的散居于中原大地，有的在祖居之地太原世代相承。经过数百年的繁衍生息，其中再涌现出功名足以传世的英雄豪杰，不足为奇。活动在魏周之际的王思政，便是这样一个人物。

王思政，太原祁县人，自称是东汉司徒王允的后代。然而根据资料，只知道他的父亲叫王祐，曾经担任州主簿。父亲以上的世系，已无法追溯。王思政身材魁梧，胸有韬略，初为北魏员外散骑侍郎。北魏末年，万俟丑奴、宿勤达明作乱关中，北海王元颢受命征讨，启请王思政随军。军中谋议，皆有参预。平阳王元修久闻王思政之名，引他为宾客，待以厚礼。元修后来即位为魏孝武帝，王思政参与定策有功，得封爵为祁县侯，迁为武卫将军。魏孝武帝能够继位，主要依靠军阀高欢的支持。高欢心怀异图，一直视魏孝武帝为傀儡，随意指使。魏孝武帝心中不平，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他视王思政为心腹，擢授他为持节、中军大将军、大都督，总统宫城宿卫兵马，负责保卫自己与京城。

王思政随同西迁

永熙三年（534），魏孝武帝与高欢关系破裂。高欢自晋阳领兵南下，进犯洛阳。魏孝武帝掌控的兵力，无法与高欢抗衡。王思政曾随元颢西征，对关中的形势和人物非常熟悉，劝说魏孝武帝西迁长安。他说：“洛阳地势平坦，四面受敌，不利于军事攻守。关中有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而且兵马强壮。宇文泰召集同盟，愿为陛下效命立功已久。如果听闻朝廷西迁，必然率师东迎。借助关中强大的资源，两年时间必能击败逆贼，收复旧京。”魏孝武帝接受了他的建议，率领文武百官和王公贵戚迁往长安。因建策功劳，进爵为太原郡公，进授光禄卿、并州刺史，加授散骑常侍、大都督。

不幸魏孝武帝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宇文泰与高欢一样，是一个内怀不臣之心的枭雄。魏孝武帝西迁第二年，即被宇文泰杀害。宇文泰继而奉元宝炬为傀儡皇帝，顺手剪除一些前朝心腹。王思政因受魏孝武帝的厚遇，内心一直不安，不知道宇文泰几时会将屠刀会举向自己。

有一次，宇文泰在同州与众将宴乐，取出锦缎和绫绢数千段，作为樗蒲的赌资，获胜者自取。赢完之后，宇文泰又解掉自扎的金腰带为赌资，继续游戏，约定先掷得“卢”的人获胜。众将快掷完一遍，无人中“卢”。轮到了王思政，他突然跪下发誓说：“我王思政漂泊异乡，归顺朝廷，承蒙宰相厚爱，待以国士之礼。我自当尽心效命，报答知己。如果此心有灵，让我得到宰相的赏赐，就让我掷得‘卢’。如果口有虚言，中心不诚，就让我不掷得‘卢’，我当杀身以谢罪！”说罢拔出佩刀，横放在膝上，举座皆惊。大家好好地玩游戏，料想不到他突然玩命起来。

宇文泰刚要阻止他，王思政已抓起樗蒲，掷了出去。所幸的是，他正好掷中了“卢”，赢得赏赐，不需要真的拔刀自尽。王思政在赌局上表演的这一举动，目的在向宇文泰表忠心，纳投名状，让他不要再猜疑自己。果然，自此之后，宇文泰将王思政视为忠诚的部属，不再为难他了。

大统四年（538），东、西魏爆发河桥之战。宇文泰亲临战场指挥，战况激烈。王思政下马肉搏，挥舞着戈矛左右横击，一举扫倒敌军数名士兵。两军从清晨激战到傍晚，战斗不息。西魏中军获胜，左、右两军溃败，双方都损失惨重。日暮收兵，王思政在战斗中受了重伤，晕倒在地。东魏军寻找战果，见王思政穿着破烂，以为是普通士兵，弃而不顾。过了一段时间，昏昏沉沉中的王思政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方才清醒过来。帐下督雷五安找到王思政，为他包扎伤口，挽扶上马，回到军营，已是凌晨时分。

河桥之战

熟悉历史的人们发现，许多显贵于隋唐两代的贵族，都是在乱世时代凭借军功，为家族发展打下雄厚基础，比如扶风窦氏、弘农杨氏以及现在写到的太原王氏等。南朝贵族仅凭出身和文才，就想在隋唐时代延续辉煌，不切实际。这也是北朝统一南朝，北方贵族淘汰南方贵族的重要原因。那些能够长久保持强盛势态的名门望族，总是不间断地涌现出文武英才，为本家族发展输入生机与活力。魏晋时代，太原王氏已出现王浑、王浚等大将；南北朝末年，又出现出王僧辩、王思政等名将。太原王氏在历史上的人才结构，与其他纯粹的文化贵族有异，这也是他能够保持长盛不衰的重要原因之一。

河桥之战后，王思政被任命为侍中、东道行台，出镇弘农。王思政以为玉璧地势显要，易守难攻，遂自行规划，建设城堡，移军驻守。不久，进授都督汾晋并三州诸军事、并州刺史，仍镇守玉璧。大统八年（542），东魏遣精兵强将来攻玉璧，王思政坚壁固城应战，让敌人无功而返。因保城功，加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东魏高仲密举北豫州来降，宇文泰率兵亲去接应，召唤王思政出兵支援。王思政行至半途，宇文泰已经班师而回，令他驻守弘农，拦截敌军。弘农没有防御工事，不易坚守。王思政率军入城后，命令打开城门，解衣而卧，慰勉属下将士无需担心。数日后，东魏将领刘丰生率领数千骑兵赶到，在城外逡巡辗转许久，不敢入内，撤兵而去。

自此，王思政留守弘农，修建城郭、筑起楼橹、开垦农田、积聚粮秣。凡守城备战需要的资源，弘农渐次完善备齐，由此成为西魏又一座军事要镇。三年后，王思政改任荆州刺史。离去前，他举荐部下都督韦孝宽代守弘农。后来韦孝宽逐步成长为北周名将，足见王思政具有知人之明。

大统十四年（548），侯景反叛东魏，向西魏乞师援助。王思政收到消息，认为若坐等长安的命令，将会错失良机。于是他率领本部荆州万余步骑兵，从鲁关驰向阳翟。宇文泰得知王思政出发了，命令太尉李弼率兵径赴颍川。东魏将军高岳听闻西魏大军压境，惊慌撤退，王思政入据颍川。侯景反复无常，先说投降西魏，转而投降梁朝。王思政察觉变化，分布军队占领侯景所属的七州十二镇，并及时追回宇文泰派遣支援侯景的都督贺兰愿德，为西魏止损不少。宇文泰表彰他一系列行动，保护了国家利益，将原本打算授予侯景的职位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尚书令、河南道大行台、河南诸军事诸职，转授给王思政。王思政仅接受了都督河南诸军事一职，其他都辞而不受。

翌年，东魏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仪同刘丰生率十万大军，来攻颍川。四面围城，杀伤甚重。高岳筑起土山，居高临下，向城中投石放箭，兼用飞梯和火车助攻。王思政巧制火矛，迎风投上土山，又发射火箭，烧毁上面的攻城器械。趁着夜幕，募集勇士缒绳而下，攻占两座土山。设置楼堞，辅助防守。东魏筑堰拦截洧水，意图引水灌城。奇怪的是，堰堤每刚筑出个样子，就出现水中怪兽，将其冲毁。忙活了许久，积蓄的水量仅能将城墙冲开一两个缺口。王思政率军苦战，将东魏军拒之门外。水竭之后，马上将缺口修补上。高岳并不死心，他制造出一个铁笼杂兽，沉入河中镇压水怪，又命令士兵重新筑堰。此法果然奏效，东魏积蓄了大量的河水，集中往长社城排泄去。大水冲破城墙，灌入城内。街市上到处都是积水，人们只能往高处立足。部分没来得及转移的物资，都被积水浸坏。士兵不得不将铁锅悬到半空，远离地面，煮饭烧菜。

长社之围

城中形势异常窘迫，城外非常兴奋，以为胜利近在咫尺。慕容绍宗、刘丰生及慕容永珍三人乘船远眺城内，又令弓箭手放箭远射。为了看清楚点，射得准点，他们让船开得近点。不承想突起大风，将船往城里刮。王思政见状，赶紧命人抛下铁钩，钩住船舷，不让它驶离。然后乱箭如雨下，射向东魏三位将军。慕容绍宗跳下水中被淹死，刘丰生企图游向土山，被射毙水中。剩下一个慕容永珍，被西魏军生擒。王思政对他说：“我镇守的这座城池，陷落就在旦夕之间。即便杀了你，也没有什么帮助。然而身为人臣，我理当守城以死，你理当以死报君。”说罢，挥泪将慕容永珍斩首。收得慕容绍宗、刘丰生尸首，一并以礼将他们埋葬。

高岳丧失三名大将，一时气沮，不敢再发动强攻。东魏围攻颍川长社之战，打了将近一年，高澄不想功败垂成，亲自又领十万兵马来助攻。到达之后，还是采用水攻策略，亲临督视堰堤建筑。堰堤三次被冲毁，高澄大怒，将负土的劳工和背囊一起推入水中，堵塞决口。

颍川被东魏围攻如许之久，为什么西魏没有出兵援救呢？颍川本属于东魏地盘，西魏趁着侯景叛乱，出兵将其占有。但此地毗邻敌境，距离长安遥远，出师远行来救，形势不利。其次刚占领颍川郡时，王思政主张以长社城为行台治所，反对其他以襄城为治所的意见。并对宇文泰跨下海口说：“行台移治长社，保证敌人水攻一年、陆攻三年之内，不需朝廷援救。”因是之故，宇文泰坐观王思政苦守颍川，迟迟不肯出兵。

长社被围将近一年，城中储盐早就用光，人民长期食用无盐食物，身体浮肿，死者甚众。高澄趁着西风猛刮，决围放水。河水凶猛，冲毁了城墙，长社城彻底失防。高澄传令城中：“有能生擒王大将军者封侯，若有损伤，亲近左右皆斩首。”王思政率领残众登上土山，挥泪对他们说：“我力屈计穷，只有以死报国了！”说罢仰天大哭，西向拜首，欲拔剑自刎。

都督骆训说：“将军曾对我们说：‘你们提着我的首级出降，不但能获富贵，而且能保一城人性命。’现在高丞相既有此令，你难道不为士兵们的生死考虑吗？”左右之人都抱住王思政，不让他自杀。高澄派遣通直散骑赵彦深登上土山，赠送给他白羽扇，握着他的手，传达高澄的敬意。王思政无奈，只有跟随赵彦深下山。见到高澄，王思政辞气慷慨，涕泗滂沱，毫无屈服之意。高澄因他忠于职守，内心仰敬，想要收为己用，所以倍加礼敬。

王思政初入长社，有兵众八千余人。历经一年苦战，以及城中无盐民众肿死，城陷之日，一城人口仅存三千余人。自始至终，都无人叛变。王思政被俘后，受东魏礼待。高洋受禅，创建北齐王朝，任命王思政为都官尚书、仪同三司。不久，他病逝于任上。而那些追随王思政的部下将领，命运就非常悲惨了。高澄将他们分散关押在各州郡地牢中，数年之内，尽数死尽。

宇文泰因王思政是被敌人决水灌城攻破长社，非为作战不力，自己也没有发兵援救，所以不认为他有过错，反而表彰了他的忠诚，令王思政的儿子王康继承太原公的爵位，增邑三千五百户。王康之弟王揆，从中都县侯进爵为中都公，增邑一千五百户。王揆之弟王邗，封爵为西安县侯。王邗之弟王恭，封爵为忠诚县伯。王恭之弟王幼，封爵为显亲县伯。王康还有一姐，也获封爵为齐郡君。可以说是一人拼命献身，全家受益了。王康经北周入隋，官终汴州刺史。他的后代在唐朝，还有很多精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