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怀念着祖国
史通
最近,客有从太原来者,谈及该地实际情形,特笔述如次:
目前敌人统治愈严了,统治的花样愈翻新了。欺骗的手段也玩弄得愈形巧妙了。然而,这仅是事情的一面,而且是事情的表面,从这些“愈严”“愈新”“愈巧妙”里,不难想到,对于敌人来说问题是愈严重了。
这严重的问题是:内部不安人心向汉。
人心向汉,不仅老百姓如此,知识分子如此,商人如此,连敌人的警犬——汉奸——的大部分也是如此。
老百姓说:“日本不行了。”吃的是小米高粱,不是从前的大米与白面,穿的是几年前的破烂衣服,冬日不能御寒,漂亮的黄呢制服,早已成为过去的事了,更不行的是“扫荡”起来不但人少,而且战斗力很差。处处表露出捉襟见肘的窘相。
这些“穷斯滥矣”的日本兵,连老百姓的一碗一锅之微,一褂一裤之贱,什么不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假如可能的话,连烧了一半的木头他们也要带走的。这还不是属于“三光政策”,而仅是因为生活太穷,借此换得一些享受。在堡垒增加的阴面,是乌龟壳里的“太君”们大形减少。这增加了他们的恐怖,也传染了群奸。因为他们轻易是不敢出壳的。即使出来,其中大部分还是受了汉奸的怂恿,想借此捞些油水,由这些以及类似这些的事实里,老百姓感到“日本人不行了”。
知识分子的背向,更为明显,为敌人所用者,真可谓寥若晨星,以致七月九日伪《山西新民报》的社论,不得不“沉痛”地认为,知识分子的“万事消极”的态度,为国人“精神上两大病态”之一。“这些人在事变以前,却还本着自己的学识与素养,在政治上教育上文化上发挥着相当的光芒,一到事变以后,就大变异态。不是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就是关门闭户,匿迹销声。”这“异态”使敌人感到彷徨。“假如使全社会士大夫知识阶级的优秀分子,同走了这条冰凉消极的道路,这社会的前途,尚有什么盼望呢?”然而,对敌人没有什么盼望的。倒是这些知识分子对他们玩的“水鸟外交”,在关门闭户匿迹销声做着严肃的工作。
商人,出乎敌人意料地,太原城里的商人现在均有上山之心。他们由秘密的商业来往里,知道了根据地对于正当商业的扶持与奖励,人权财权得到保障的实际情况,这些与他们现在亲身受到的严厉压迫,自然相距天壤的。在营业上,他们从天津等地运来的货物,一定要在太原市上等量出售,以免货物落入八路军之手。要卖给“可靠”的人,价格是划定了的,几乎无利可图。关门呢?那就犯了“有碍观瞻”“妨害市场”的罪。“配给”制度下,商人更被配去大批的货物,除重重的“慰劳”捐、“治安”捐之外,还要花很大一部分金钱,买通汉奸及经济检查班里面的日本浪人,以求得营业与生命的安全。对这些不速之客的“光临”,需要热烈欢迎,并待以上品,否则自己的许多“违法”事件,就会层出不穷。某商人因为少孝敬某汉奸一些金钱,便得了个“卖物给匪军”之罪名,被罚款五万现洋(有五万现洋实是真正的罪由!);还有因为“妨害市面”的停业而导致枪决,敌人还逼迫他的遗孤,要照常开张,以“繁荣市面”。这样惨痛的事实,是数见不鲜的。不孝敬浪人与汉奸,即是违反了一切规章,有几文钱者,就是理由。在生活方面呢?大米、白面是“军用品”,绝对不许吃,吃则枪决。在“配给”制度下,吃穿的东西不够用,而不必要的东西却非接收“配给”不可。在这样的黑暗里,他们如何能不羡慕民主自由的根据地呢?但交通的困难,城中的联保,却成了他们暂时的障碍。在反“蚕食”斗争的胜利中,在上山的道路改善以后,他们纷至沓来地走向根据地。
谈到太原的特殊阶级,除少数大汉奸以外,那些次于“太君们”的“二老板”们,在日本士兵吃的是小米情况下,他们自然也不怎样舒服。为了吃苦而当汉奸,自非这些人的“素怀”,再加以主子势力日衰,抗日势力日盛(他们体会得最清楚),人民的痛恨,宽大政策的感召,“不恋思想”便在许多汉奸身上繁殖起来,于是,投诚者有之,找关系者有之,暗抗日者亦有之……只有极少数的吸大烟、抽料面、找金钱、嫖破鞋的一些社会上的残渣,也就是上述伪报“社论”列为“二大病态”之另一的“争财如命”之流。这些人以为“这年头,拼着生命做事,不好好弄些后半辈的家当,尚待何时?”他们的目的是如此,尊重“皇军”,自然是“例行公事”。为了发财,他们私允商人向“匪区”运货;为了发财,他们暗害良民;为了发财,他们更以莫须有之罪名陷害其他汉奸,一句话,为了发财,他们可以做一切勾当。假如,有一天,“皇军”的头,可以换得一点好处的话,谁保他们不做这笔生意呢?这一点,日本人也许是知道的。汉奸们也知道日本人不信任自己,“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们知道得非常清楚,但因为对明天失去信念,暂时还被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支配着。
所有这些,日本人是知道的,汉奸们更知道,人民也知道,这些大家知道的丑事,就是太原及敌后许多地方日趋动荡与人心向汉的最大原因。
七月以来,因为汾水为灾,西岸老百姓受到很大的损失,牲畜器具,尽付东流,田地房舍,均沦泽国,收获谈不上,寒衣更无着落。敌伪不但不管这些,而且冲去的同蒲路,要老百姓来修;毁坏的汽车路,要老百姓来补;其他像飞机场、操场、军营等的建筑,也要老百姓来修补,代价是什么呢?每天每人一斤(等于我们的十二两)坏高粱。在大水之后,老百姓丝毫得不到赈济,还要放弃房屋田园的整理,忍饥挨饿的来修补日本人的“生命线”。在日入而息的时候,还要聆听汉奸们“亲善”“友善”“一体”等等的“高论”,对老百姓来说,这不是最大的讽刺吗?
由于日寇强迫移民,近来更由日本移来了大批的“贵宾”,敌人便在“中日两国人民互助”的口号下,强占了大批老百姓的房屋、田地、器具……一任我们老百姓野外漂泊。且今严冬将临,这些天灾人祸交相煎迫的人们,汇为一流,然而他们往哪里流呢?他们已到不能生活的时候了!已是从摆在他们面前的死亡和斗争二者间,坚决选择一条道路的时候了。
在黑暗的统治之下,在生活日益困难之下,社会日趋动荡了,人民更盼望八路军的早日到临,比母亲望孩子归来的心还要厉害些!任凭日人严格封锁八路军的消息,尽管人们每日只看到登着“八路军被消灭了”的伪报,然而,老百姓是聪明的,他们却能从“扫荡”归来的敌军人数与对人民的凶残或“和气”里,从伪军的脸色上,从大批运回来的头颅或骨灰罐里,来听八路军活动的消息。这些日本人无论如何也藏不起来的!
日本人的统治已开始春雪般地溶解了。随着反蚕食斗争的开展,随着敌区人民生活的日益穷困,随着人心思汉的日益普遍化,这溶解将变成一只〔支〕洪流,与抗日反攻洪流汇成一片,冲洗净大地上的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