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洞
傅山
不惜麻头一百儋,云陶沽酒撒春憨。
霾花雾柳无心醉,剩水残山慰眼馋。
【赏析】
在傅山交往的明遗民中,郑伯阳、程示周、李中馥、杨尔桢等俱为晋祠周边人士,也因此经常过往交游于晋祠。有关晋祠的诗作计有四组九首。这些诗作多作于为甲申国变后,七绝与七律《朝阳洞》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赏析该诗,首先要明确其创作的时代背景。在中国历史上,明代有着独特的地位,就传承中华文化而言,是一个继往开来的时代。傅山生活于明清朝代更迭之际,是一位坚定的中华文化守护者。甲申国变后的三年间,他携母、子与好友陈谧避难、行医于晋东平定、盂县一带,静观时局变化。顺治四年(1646)春回到太原后,遂隐居于晋祠朝阳洞。眼见南明小朝廷更迭抗争,各地反清起义此起彼伏,再也按捺不住矢志报国的激情。他以隐居为名联络同道,散尽家财筹集经费,搜罗消息待机而发。七绝《朝阳洞》正是在这样背景下的诗作,看似寄情于晋祠山水,抒发家国情怀,实则寄希望于南明复国,抒发报国之志。
第一、二句为白描。麻头乃捆扎成束的大麻。儋即担。云陶,指晋祠云陶洞,紧挨着朝阳洞。春憨,指因春因酒而生的憨傻气。描述春天的大好季节,不惜百担麻头沽酒于云陶洞,貌似借酒欣赏春天里的晋祠美景。第二、三句则话锋急转,似乎是天降细雨而雾气弥漫,花成霾花,柳成雾柳,晋祠春色笼罩在一片雾霾中,只有剩水残山,聊以欣慰,可解眼馋。残山指的是天龙山,剩水正是难老、善利二泉。背后的引申含义在于,晋祠已为外族统治,花亦非花,不知为谁绽放,柳亦非柳,不知为谁吐丝。弦外之音,是借雾霾而表达晋祠笼罩在异族占领的白色恐怖中,只有天龙山亘古不变,难老、善利二泉川流不息,还聊以从中感受到大明王朝的影子,而满足遗民的内心世界,抚慰带伤的心灵。一个“撒春憨”宣泄出傅山的情感,“霾花雾柳”是眼前之状,在《晋祠杂诗》中也有“雾柳霾花”一词,“剩水残山”是回望旧朝,又是期盼憧憬。“霾花雾柳”与 “剩水残山”,“无心醉”与“慰眼馋”反映出内心的无奈与彷徨,同时也透露出静观时变,待机而发的思考。
当然,该诗也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宣泄,内涵了与郑伯阳、程示周等明遗民共同的情感。傅山有挽诗四首缅怀郑伯阳,其三曰:“每过朝阳洞,殷传好在声;今来逢道士,不复说先生!尔我俱无用,存亡未免情!时齐遗俗系,揖让寂柴荆。”《晋源逢示周》诗曰:“四年离国难,两月再留连。瘦骨聊师席,空囊损客钱。烹葵丘嫂得,捧馔复哥圆。共是明双眼,回还晋一泉。”七律《朝阳洞》同样是此一时段的作品,以及《晋祠杂诗》五首,反映的皆为壮志未酬宏图难展,寻机而发的情感。
期间,傅山曾为吕祖阁书联:“日上山红赤县灵金三剑动;月来水白真人心印一朱明。”其内涵不言而喻,可以说是对其七绝《朝阳洞》一诗的直白注解,“日”对“月”暗喻“明”,“一朱明”则直白点题。
傅山不仅在诗的创作上成就卓著,而且有着深刻的诗歌理论。其中,在十一首《口号》《杜遇余论》等诗文中,表现了他诗词理论的基本观点。不仅不认同明前后七子在诗词创作上的复古主张,同时也反对竟陵、公安派逃避现实,脱离社会的所谓“独抒性灵”“幽情单绪”。认为“诗为性情之音”“盛衰惟其诗”“好景即道得”“支离率易”,诗为人生情思的凝结,是对客观世界深刻理解的表现。诗的生命在于创造,而不全在于诗作的形式。而且审美情趣也在伴随事物的发展而发展,“情真”乃诗之“妙道”,“拙”存诗之道,“道心”便是“不袭古格”。
诗以明志,事实上,《朝阳洞》诗后的岁月里,傅山全身心投入反清复明的斗争,游走于平定、寿阳、盂县、交城、汾阳与太原县之间,策应交山农民起义失败,参与宋谦秘密反清活动起义未遂被捕,“朱衣道人案”一度震惊朝野。傅山用鲜血研墨,用生命书写,他的一生才是最最完美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