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哥三十年-区域风云(四)入伙·太原的“反正”一杯酒
2005年深秋,太原,早晨七点。我和李经理站在酒店门口,等耀伟开车来接。李经理是西北区销售经理,长春派来的,比我大五岁,管整个奥迪的销售和市场。我是大用户经理,专门盯大客户的具体项目。2004年9月,我们俩刚开始搭档,我尊称他为李老师。他人话不多,但眼毒,看客户准得很。这是咱俩第二次一起来山西。第一次是2004年夏天,在太原办了一场试驾会,那时耀伟刚接销售总监,我们算帮他站台撑场子; 这回是第二次,专门奔着汾酒集团来的——他们每年采购二十台以上,奥迪、奔驰、宝马都在抢。我们想再跑一趟,摸摸底,看看他们啥时候换车。耀伟跟汾酒上上下下都熟,尤其是采购中心的王主任,关系铁得很,这趟拜访是他牵的线。耀伟是太原经销商,比我小两岁,人壮实,像堵墙,话少但办事牢靠。他在太原做销售很多年,从销售顾问一路熬到总经理,没靠关系,靠的是“认死理”——客户的事,答应了就得做到。七点整,一辆黑色奥迪A6L 2.4滑到酒店门口停稳. 耀伟从驾驶座探出头:“哥,上车,咱奔杏花村。”这是当年政府采购的主力车型:2.4L V6自然吸气,没有涡轮迟滞,低转扭力足,戈壁滩上爬坡不肉,高速行驶特别稳。我坐进后排,李经理副驾,耀伟挂挡起步,车子稳稳汇入车流。太原到汾阳一百一十公里,走的307国道。老路,坑多弯急,运煤的大车扬起漫天黄土。耀伟开得小心,我们的奥迪在煤车缝隙里穿行,底盘韧,悬挂软中带硬,碾过坑洼时只听“噗”一声闷响,屁股稳稳贴着椅背。李经理一路没说话,望着窗外。我坐后排,被晃得有些困,但心里踏实——这车的底子,真扛得住。两个半小时后,杏花村到了. 耀伟把车停在汾酒集团门口:“王主任在车间等着呢,直接进去。”我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年采二十台,西北数一数二的大户。今天得把这关系夯瓷实,把需求摸透,争取明年切进去几台。二、可爱的王主任
汾酒集团的大门藏在杏花村深处,灰砖墙,老门楼,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嘴里含着石球,磨得发亮。耀伟跟门卫点头招呼,车直接开进去,停在办公楼前。王主任站在台阶上迎我们。第一眼就看见那颗鼻子——通红发亮,像颗熟透的草莓嵌在方正脸上,毛孔粗,血管显,是常年酒糟熏出来的。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腰板笔直,穿件藏青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握手有力,掌心粗糙,是干过活的人。“耀伟,又见面了。”他先跟耀伟握手,耀伟赶紧介绍:“王主任,这位是李经理,负责整个西北区销售;这位是魏东经理,专管大用户。咱们汾酒集团就是典型的大用户,是奥迪的重点合作对象。这次两位经理专程来拜访,就是想听听您这儿有啥需求。”王主任点点头,转向我们:“我是我们汾酒集团的采购中心主任。欢迎欢迎——先看车间,看看我们的‘清蒸二次清’,中午食堂便饭,下午聊车。”车间比我想象的大。一排排蒸锅冒着白汽,工人赤膊往甑桶里撒高粱。王主任在前引路,边走边讲:“汾酒是清香型,讲究‘一清到底’。别的酒用泥窖,我们用地缸——埋在地里的陶缸,发酵干净,没杂味。‘清蒸二次清’,原料清蒸、辅料清蒸,发酵两次、蒸馏两次,一清到底,不留尾巴。”他指一排埋在地里的陶缸:“这些缸,用了几十年,比有些人的工龄还长。地缸发酵,缸口小,散热快,杂菌进不去,酒就干净。你们闻闻这空气,全是酒香,没半点酸腐味。”确实,车间里弥漫着一股清冽香气,像雪后松林混着麦芽香。走到一排酒缸前,一位老师傅蹲在缸边接酒。新蒸的酒从导管流入酒缸,热气腾腾。老师傅手端小陶勺,不时舀一勺,凑嘴抿一口,眯眼盯着酒面。“看酒花。”王主任说,“酒刚出来,得尝,看泡沫大小、持续时间,判断度数和品质。这叫‘看花摘酒’,全凭经验,机器替不了。”“最少一斤起步。”他摸摸那颗酒糟鼻子,“老师傅早上来先喝二两,中午半斤,晚上再半斤。不是贪杯,是工作——得知道酒啥味儿,才能卡住质量。所以你看我这鼻子,也是工伤。”他笑了,我也乐了. 李经理接话:“王主任,我们奥迪A6的发动机,正常保养,跑几十万公里没问题。”我跟在后面,心里嘀咕:这老头,话里有话,是在试我们呢. 这些酿酒的,一天一斤是常态; 中午这顿, 怕是要见真章.三、井边的石碑
参观完车间,王主任带我们往厂区深处走。穿过酒库,酒香更浓,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琥珀坛子。“带你们看口井。”他说,“这井有年头了,唐朝就有了。当年汾酒就用这水,现在不用了,但还在,是根。”井在东北角,青石井栏,辘轳架子锈迹斑斑,旁边立着块石碑,六个大字:“酒香不怕巷子深”。字迹风化,但劲道还在,是老匠人刻的。“这字是后来补的,”王主任说,“但话是老话。杏花村自古酿好酒,巷子再深,酒香飘出去,客人闻着味儿就来了。我们能传几千年,不靠广告,靠口碑。你们奥迪也一样——不说大话,车摆在那儿,让人试驾、让人比,比啥广告都强。”我摸着冰凉井栏,忽然懂了:这地方的人,信的是“真金不怕火炼”,跟你玩虚的,没用。“王主任,”耀伟插话,“魏经理和李经理这次来,就是想让您试试我们的车。A6L 2.4,政府采购主力,您开一圈,就知道深浅。”“试车不急,”王主任摆手,“先吃饭。酒桌上见人品,酒桌下见车品。你们要是能喝,我就信你们的车也能扛。”他看表:十一点半。“走吧,食堂开了。今天六个人,我带了刘副处和老周,咱们喝痛快。”我望着那口古井,心往下沉:中午这顿,怕是场硬仗。可转念一想——这老头,分明在等一个敢喝、敢说、喝完还能聊车的人。四、食堂里的竹节杯
食堂是个大厅,木隔断分成小间,外头看不见里头,但人声、碗筷声嗡嗡作响. 我们拐进其中一间,圆桌六人,木椅吱呀响。菜还没上,酒先来了。不是瓶装,是一辆小推车,“哐当”推进来,上面十几个白色瓷壶,贴着标签:玫瑰香、白玉、竹叶青、原浆……每个壶嘴缠红布,像小时候放的小鞭炮。王主任亲自摆杯。杯子很怪,瓷的,形如一截竹子,有节,上刻暗纹。每人一个,杯口浅,杯身修长。“竹节杯,”他坐下,“汾酒专利,外面买不到。今天喝痛快,但有个规矩——‘反正一杯’。”我端起来看,没看出门道。正面浅碟样,反面……似乎也浅。刘副处笑着拿过我的杯,轻轻一翻——原来这杯子是双层设计:正面薄唇,容半两;反面厚壁,能装一两五。“魏经理,”他把杯底朝上,“王主任说‘反正一杯’,是正面一杯,反面一杯,两杯喝完,才算‘一杯’。”王主任举起自己的杯:“欢迎远道而来的厂家领导!感谢多年支持,今天食堂便饭,尽兴!来——‘反正’一杯!”他仰头饮尽. 我们跟着干,正面一饮而下。刚放下,刘副处已把杯子反过来,倒满——足有一两五。“王主任,”我举着那杯反面酒,“这杯子有机关啊。”“酒桌如战场,”他笑眯眯看我,酒糟鼻子红得发亮,“正面是客气,反面是真心。你喝了正面,给我面子;喝了反面,给我里子。里子面子都有了,咱们才能谈车。”我瞅瞅李经理——他正面已空,反面端起,稳如老秤。耀伟更干脆,正反两面一气呵成,面不改色.我心一横,仰头干了。汾酒入口,清香凛冽,像一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但不是灼痛,是通透——像冬夜喝滚烫羊汤,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好!”王主任拍桌,“年轻人,痛快!我就喜欢痛快的。来,吃菜,垫垫肚子,咱们慢慢喝。”菜上来了:过油肉、糖醋丸子、土豆片栲栳栳,都是汾阳家常味. 可我顾不上动筷,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反正一杯”,到底有几轮?五、酒桌上的真心话
“魏经理,”他夹了块过油肉,“你知道我为啥待见你们奥迪不?”“实在。”他嚼着肉,“车好,服务更好。我们现役几台A6,2.4的2.8的,跑了三年,没出过岔子。保养维修,耀伟随叫随到;厂家的人也常来,问需求、听意见,不搞虚的。这服务,跟其他品牌不一样。”他放下筷子,酒糟鼻子更红了:“奔驰宝马也来,车是好车,但服务端着架子——保养得我们跑省城,出了事打电话,半天没人接。你们呢?直接上门,蹲在厂子里解决。这差别,大了。”“等人呢。”他看着我,眼睛发亮,“等个敢来杏花村的,等个敢喝‘反正一杯’的,等个喝完还能聊车的。”我脑子嗡嗡的,但听懂了。这老头,试我呢。酒是试金石——能喝不能喝不重要,敢不敢喝才重要。李经理在旁缓缓道:“王主任,服务是我们的根。车卖出去,事儿没完,是刚开始。您有需求,我们随时到。”“知道,”王主任点头,“你们的人,来得勤,问得细,不像有些品牌,卖了车就见不着人。我这采购中心主任,说白了就是个买菜的,但买菜也得挑挑拣拣,挑的是人,不是菜。”他忽然压低声音:“奥迪的车,我认。奥迪的人——今儿我也认了。你们俩,一个稳,一个敢,这搭配,好。”我端杯的手有点抖,不是醉的,是热的.这顿酒,喝值了。六、井边的意向
下午三点,酒醒了大半. 王主任带我们踱回古井边。冬阳斜照青石井栏,暖洋洋的。“咱们在这儿定个事儿。”他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二十台A6,2.4的,2.8暂时不要——那是给一把手坐的。2.4正好,低调,实用,有里有面。”我接过本子,手还有点软. 二十台,每台四十多万,八百多万——就在这口破井边,定了。“王主任,”我说,“您放心,这二十台,我盯着,一台一台验,不让您操心。”“我放心。”他摸着井栏,手糙得像砂纸,“车我开过,知道深浅。人我今儿也试过了——能喝‘反正一杯’,能说实话,我就认你。”他拍拍石碑:“酒香不怕巷子深,可前提是酒得香。你们奥迪香不香?我今儿喝明白了。”刘副处在旁速记; 耀伟捅我腰眼,我赶紧接话:“王主任,以后每年我都来,陪您喝‘反正一杯’。”“行!”他大笑,鼻子更红了,“说定了,反正一杯,年年有!”李经理说:“明年新车到了,我先开一台来让您试试。”“不用你,”他摆手,“让魏经理来。他开车稳,喝酒也实诚——我信他。”我望着那口古井,胃里还烧着,心里却踏实了。这单子,成了。七、回太原的路上
傍晚,耀伟开车回太原. 我坐后排,李经理副驾,一路没人说话,都在醒酒。奥迪碾过307国道的坑洼,底盘韧,悬挂软中带硬。我闭眼靠坐,脑子里全是那颗酒糟鼻子、那口古井、那个竹节杯。我“嗯”了一声,没力气多说。胃里还烧,但心里痛快。耀伟从后视镜看我:“哥,下回来,我提前备着醒酒药。”八、给年轻人的话
很多年后,我在各种酒桌上见过水晶杯、高脚杯、镀金杯……但忘不了那个竹节杯。它教会我:喝酒喝的是态度——正面是面子,反面是里子;两面都亮出来,才叫真诚.王主任那颗酒糟鼻子,我也忘不了。那不是喝酒喝坏的,是岁月酿的,是十五年采购磨的,是八万次“看花摘酒”熏的。那是他的勋章,也是他的诚意。还有那口井,“酒香不怕巷子深”。在这个人人都怕“没流量”的年代,王主任告诉我:怕的不是巷子深,怕的是你不香。只要你够真、够稳、够敢——再深的巷子,也有人循着味儿来找你。后来,汾酒集团成了我在西北最铁的客户。2005到2010年,每年二十台,雷打不动。后期我们经常去汾酒集团拜访,也邀请了王主任参加过很多次奥迪组织的活动,有一次在四川峨眉山的活动王主任也来了,现在这个时间点王主任已经退休多年,应该在家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了,再次也希望王主任每天开心快乐!身体健康!九、感谢
感谢王主任。那颗红彤彤的酒糟鼻子,那套“反正一杯”,那句“我信你了”——您没教我销售话术,但教会我:在山西,喝酒要喝透,做人要做透。感谢李经理. 那天回太原路上,您说的“值”,我记了一辈子。感谢耀伟. 没有你这个山西通,我连竹节杯都看不懂,更别说“反正一杯”的玄机。感谢汾酒集团.那顿食堂的便饭,那辆小推车,那个能装正反两面的杯子——你们让我明白:最好的销售,不是卖车;是交心。东哥金句
真正的合作,始于一口井,成于一杯酒。“反正一杯”不是套路,是诚意——正面喝完,反面也喝完,里子面子都给你看,这样的朋友,值得交一辈子.巷子深不怕,怕的是心不诚;酒喝多了不怕,怕的是话不真.在杏花村,我学会了:卖车之前,先学会喝酒;喝酒之前,先学会做人。十、钩子
回西安代表处,一帮兄弟等着我。小冰,陕西人,‘冰’是冰雪的冰,话少,但掰馍的耐心比谈客户还足;小丽,也是陕西女娃,看着秀气,吃起油泼面的速度比我还快,呼噜呼噜一碗见底,面汤都不剩;李经理,长春一起来的,到了西安反而成了“外地人”,被我们这些西北汉子带着到处找食儿。还有一个人——申经理。负责售后的老大哥。我报到那天没见到他,后来才听说他的传奇:西安城里的4S店,没有他不知道的门道,没有他搞不定的客户.这是个神奇的大哥,我得跟他学。下一段,不写工作,写西安美食,写这帮兄弟,写那个让我大开眼界的申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