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士之乐
傅山发现今行《国语》中的櫜是个错字,在《毛诗》正义中作“垂橐”,在《管子》“小匡”“齐语”皆有,而顾炎武曾在这一点上批评过别人:
近日李天生与顾宁人作五排中,用“垂櫜”字,顾求其疵曰:“是用错矣。经传无垂橐之文,但有左氏垂櫜。”谓李以“櫜”为“橐”也。何言之易也?余不敢举此以证,恐忌也。“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傅山全书》第九册第258页。《毛诗注疏批注》“大东”条。)
最后一句引《庄子·徐无鬼》:“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为了不破坏顾炎武“发现”别人错误的快乐,所以傅山忍住不发表自己更正确的发现。不过他还是偷偷把发现记下来了。

丁宝铨《霜红龛集》序在总结傅山的气节时认为“坚贞箕子、胥馀之逊遁、郑氏思肖之凄苦”叠加“始足喻”;而总结其学术时认为他有四方面的贡献:一是金石考史。傅山是源头,“金石文证释经史,傅学也”;二是颜元儒学。丁认为二人皆主张南宋陈亮,颜氏学是傅山“渐渍者”;三是曾国藩所倡导的文章,即桐城之学,是傅山“宿所主张”;四是傅山应该算近代哲学的祖师。指傅山精研诸子之学。《傅山全书》,第二十册,第114页。关于“金石考史”,傅山当然是重要的实践者,且乐而不疲,阎若璩《潜丘札记》载:
傅山先生,长于金石遗文之学,每与余语,穷日继夜,不少衰止,叹谓此种学,正经史之论,而补其阙,厥功甚大,毕竟始自何代何人?余曰:魏太和中,鲁郡于地中,得齐大夫子尾送女器,有牺尊,纯为牛形。王肃以证其羽婆娑,然说非是。晋永嘉贼曹嶷于青州发齐景公冢,得牺象二尊,形爲牛象,传至梁刘杳,以证象骨饰尊之说非。汉章帝时,零陵文学奚景,于泠道舜祠下得白玉琯,古以玉作,传至魏孟康以证《律历志》竹曰管说不尽然。《儒林传》:伏生,济南人也。魏张晏注曰:名胜。《伏生碑》云:《地理志》,魏郡黎阳,黎山在县之阳,县当名黎阴,乃云阳者,兼取河水在其阳以名。晋晋灼注曰:其山上碑实云。《水经注》:青州刺史傅宏仁说,临淄人发古冢得铜棺,前和外隐起爲隶字,言齐太公六世孙胡公之棺也。惟三字是古,余同今书,证知隶自出古,非始于秦。《颜氏家训》:开皇二年,长安民掘地,得秦始皇二十六年铁称权,上有乃诏丞相状绾之铭。之推与李德林对读,则知《本纪》丞相隗林为俗书,林当作状。凡是数说,似未有先之者。”
阎若璩在肯定傅山的治学倾向后,找出七个例子来说“金石之学”的源,但这并非此事的终结。张穆辑阎氏年谱时引用了王鸣盛《潜研堂金石跋尾序》:
傅青主问阎百诗,金石文字足以证经史之讹而补其阙,此学始于何代何人。百诗考得七事,以为此外无先之者,但王肃、刘杳、孟康所据,皆无文字,则精确者,惟四事耳。而此外若昭三年《传》,叔向引《谗鼎铭》;昭七年《传》,孟僖子引《考父鼎铭》;《礼记•祭统》引孔悝《鼎铭》;《考工记•栗氏》引《嘉量铭》,此见于经者也。《史记•封禅书》:李少君识齐桓公柏寝铜器,案其刻果然。《汉书•郊祀志》:张敞案《美阳鼎》散识,辨为周鼎,此见于史者也。若《家语》载《金人铭》,《大戴礼》载《丹书铭》。《秦本纪》载始皇所立诸碑。《魏书•卫操传》,载操所立《大邗城碑》。而柏人城西门碑,阚駰且据以为即舜纳于大麓之迹。凡此皆百诗之所未及举也。然则金石之学,自周汉以至南北朝,咸重之矣。
王鸣盛在阎若璩所举的不很确切的七事以外,另检出见于经者四事,见于史者二事,其他情况的五事,进一步说明“金石之学,自周以至南北朝”一直都很受重视。而王所论,张穆认为还是有出入:
案:《金人铭》出刘向《说苑.敬慎篇》,王肃勦袭之耳。《丹书铭》非金非石,不当举。始皇诸碑及卫操《大邗城碑》皆史官据实载之,非后世搜获轶闻,此四事西庄所引皆误。
辨析随时推移,会越来越精准丰富。张穆而后,不但金石之学大成气候,且一定也有更多纠正张穆说法的学者和理论出现。后来的学者新的认知往往建立在否定前代学者的基础上,似乎只为挑前人的毛病而发表意见,新人是旧人的黑粉。这其中当然有争胜的自眩的心理,“诤是胜负心”,不但被提意见的一方恐怕会顿失风度,提出的一方也可能得罪人,但对学术进程毕竟是好事。傅山以“好骂”之名曾自我辩解,他说不长进的人绝不能虚心接受他人的意见,“只晓得个谁骂我来”,便是“死狗扶不上墙”的没出息货。傅山自己确定不会犯这种毛病,在真人真理面前也是真的虚心包容。例如他和阎若璩的讨论并不造成羡慕嫉妒恨,而是以讨论为乐事,阎也未尝以一事胜人而耽于沾沾自喜。他们从一起检讨前人得失中找到了深刻的快乐。《潜丘札记》另外关于傅山的内容还有:
又《移寓》诗注:“金石文字,足为史传正论补阙,余曾与阳曲老友傅青主极论其事。又余尝告子寿,金石文字北方为多,枣梨文字南方为胜。”
阎若璩确是少年博学广闻,善于总结。二人评价前人时更像在“八卦”,里边夹杂许多笑谈,亦庄亦谐:
又案:“余尝谓盖代文人,无过欧公,而学殖之陋,亦无过公。傅山先生闻之曰:‘子得毋以刘原父有好个欧九之云,从而和之乎?”余曰:‘非敢然,实亲验之《集古录》跋尾。’”
刘原父的原话是“好个欧九,极有文章,可惜不甚读书。”这种说法,本就难应,让人哭笑不得,傅山引用以相诘,机敏典雅,对话一定令人愉快。
“案傅山先生,少耽《左传》,着《左锦》一书,祕不示人。余初访之松庄,年将六十矣。问余:‘古人命名应有义,但如文六年续鞫居乃狐射姑之族,鞫居二字何义?’余日:‘案成二年,齐师乃止,次于鞫居。杜氏止注:鞫居,卫地。惟刘昭引《陈留志》,于兖州封丘县下注云:有鞫亭,古鞫居。则知此盖以地命名者。’因难:‘何以晋人远取卫地而名其子邪?’余日:‘则有《风俗通义》在,俗说:县令问主簿,灵星在城东南,何法?主簿仰答曰:惟灵星所以在东南者,亦不知也。’先生不觉笑。”(张正明、安介生主编《张穆全集》三晋出版社2019年10月第一版,第133-134页。)
以上所引未标出处的均出于此书,张正明、安介生主编《张穆全集》,讨厌文言晦涩的大可忽略,只需要看那些不是引文的部分,理解作者要表达的内容,即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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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郝继文,别署祈庐,1969年12月生,民建晋中市委主委。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书法家协会理事、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晋阳印社社员、行余书社顾问。近年来致力于书法理论及乡邦文献研究,著有《单向街-祈庐笔记》《百年碑情-傅山书<郭泰碑>与清初地方文化的秩序》等。标点整理《文潞公集》《介休书画略》,主编《介休当代艺文丛稿》等。理论文章先后发表于《民族艺术》《中国书法》《书法》《书法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