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元月的太原,是被严寒攥紧的城。当我接到太原铁路公安处的指令,前往大东关的东站货场守护救灾物资时,口袋里的温度计正显示着零下十七度——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低温,冷得连空气都像冻住的玻璃碴子,吸一口能刮疼喉咙。
货场里的景象至今清晰:刚卸下的救灾物资堆成了几座小山,棉衣、棉被的包装袋上还沾着铁轨的冰碴,每一件都连着南方灾区的盼头。我们的看守任务简单又沉重:两班倒,二十四小时盯守,绝不能让物资少一件、坏一点。
我的搭档是老郑,干了二十年铁路公安的老民警。他领我到临时岗亭时,我才真正明白“苦寒”二字的分量——那是个用铁皮和木板钉起来的棚子,四面漏风,唯一的取暖设备是个半旧的煤球炉。第一天值夜班,我把煤球烧得通红,可炉子里的热气刚飘起来,就被从缝隙钻进来的北风卷得无影无踪。后半夜,我把军大衣裹了又裹,还是觉得寒气从裤脚往上钻,脚麻得像踩在棉花上,连跺三下都没知觉。老郑看我直搓手,递来一个用旧毛巾包着的搪瓷缸:“喝口热水,这缸子我焐了半小时,能暖三分钟。”
看守的核心是巡场。我们俩定了规矩:每小时绕货场走一圈,不管刮风下雪,雷打不动。货场很大,一圈走下来得二十多分钟,手电筒的光在黑夜里只能照出两三米远,雪地上的脚印刚踩出来,就被新落的雪盖住。有天夜里风特别大,吹得苫布“哗哗”响,我们巡到西北角时,发现一块苫布被风掀开了半米宽的口子,下面的棉被露了出来。老郑骂了句“这鬼天气”,第一个扑上去按住苫布。我跟着他蹲下来,雪水顺着脖子灌进衣领,瞬间冻成冰碴子贴在背上,凉得人打哆嗦。我们找了几块石头压在苫布边缘,又用带来的粗绳子一圈圈捆紧,等忙完站起来,手指已经冻得弯不回来,连绳子都解不开。
最熬人的是后半夜的困意。困劲儿上来时,我靠在铁皮棚子上打盹,没两分钟就被冻醒,脸贴在冰凉的铁皮上,留下一个白印子。老郑从不打瞌睡,他总是背着手站在棚子门口,眼睛盯着货场的方向,像一尊冻住的雕像。他说:“这些物资是灾区老百姓的过年礼,咱们多盯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踏实。”有次我实在困得不行,问他:“郑哥,你不困吗?”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咬了一口说:“困就咬口雪,或者想想灾区的孩子,就精神了。”
那几天,我们的手和耳朵都长了冻疮,一遇热就痒得钻心,可没人敢离开岗位半步。每次换班时,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绕货场走一圈,确认每堆物资的苫布都盖得严实,才放心地交班。直到第七天,物资终于装上了南下的列车,看着火车头冒着白烟缓缓驶出,我和老郑都笑了,脸上的冻疮裂了口子,疼得直咧嘴,可心里却暖得发烫。
如今再想起那个冬天,最清晰的不是零下十七度的严寒,而是老郑递来的搪瓷缸、巡场时踩出的脚印、风里飘着的那句“再坚持会儿”。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明白,所谓“守护”,就是在最冷的夜里,站成一道不挪窝的岗哨,把自己的体温,焐热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作者简介:张永亮 1970年12月出生,山西省岚县人,吕梁市作家协会会员。现在太原市某私企任职,专注文史民俗地名、村志家谱祭文及碑文写作,致力中国传统文化传播和民间乡土文化的挖掘整理保护传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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