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氏史13:南来“贵种”,独立北朝

却说被司马道子任命为江州刺史的王愉，刚上任不久，就面临桓玄、殷仲堪、杨佺期大兵压境的严峻形势。他完全没有准备，只身逃往临川郡。桓玄派遣军队追踪，将他捕回。因王愉是桓氏女婿，桓玄没有为难他。桓玄得势后，任命他为会稽内史。桓玄篡位，任命王愉为大楚国尚书仆射。然而好景不长，刘裕起兵讨伐桓玄，桓玄兵败身死，大楚国随之覆亡。刘裕没有追究王愉出仕伪朝的责任，不但保留他尚书仆射的职位，还加授为前将军。然而王愉毕竟是桓氏女婿，又曾轻辱过刘裕，内心非常不安。他暗中与司州刺史温详交结，图谋暗杀刘裕。事情泄露，被刘裕诛杀，夷灭全家。

经此一难，太原王氏在江东彻底沦落了。此时，距离东晋王朝灭亡尚有二十年时间。从东汉末年算起，到东晋灭亡前夕，太原王氏足足强盛了两百年时间。后来的历史，太原王氏虽然还涌现出不少人才，但再也没有如这般连续性的强势表现。可以说，作为门阀贵族的太原王氏，其最鼎盛最辉煌的时代已经过去。

太原王氏沦落了，并不是说太原王氏灭亡了。除了王恭和王愉两家几乎被灭口外，其他王氏家族人员，差不多都活了下来。即便是王国宝的家属，也只是被流配到偏远的交州而已。只是，他们再也不能重振家声罢了。上文提到，王恭有个尚在母乳期的儿子，逃过诛戮，被桓玄收养，事后不知所踪。而王愉也有个孙子逃过诛戮，逃亡到北魏，使得太原王氏能够在北方延续传承下去。这段经历，颇为传奇。

王愉这个孙子，名叫王慧龙。其父名叫王辑，官至散骑常侍。王慧龙自小聪慧，王愉认为他是诸孙中的龙者，故取名王慧龙。阖家罹难时，王慧龙年方十四岁，被沙门僧彬藏匿起来，保存住性命。百余日后，伺官兵追捕松懈，僧彬带着王慧龙溯江而上，至江陵投奔叔祖父王忱的旧部习辟疆。恰好荆州刺史魏咏之去世，习辟疆与江陵令罗休、前别驾刘期公、土人王腾等谋划起兵攻打州城，共奉王慧龙为盟主。因张罗过久，刘裕已遣其弟刘道规到任，江陵有主，防备森严，习辟疆等人的谋划被迫中止。而后罗休带着王慧龙和僧彬北上襄阳，得到雍州刺史鲁宗之的帮助，将他们送往姚秦统治下的长安。

僧彬救下王慧龙

泰常二年（417），姚秦政权被魏明元帝拓跋嗣统治下的北魏灭亡。王慧龙作为投降人员，被送往平城。魏明元帝亲自接见了王慧龙，王慧龙陈述家仇，当场痛哭流涕，请求到南方边境从军，为北魏效命。魏明元帝为之动容，说：“朕正想混一区宇，席卷吴会，你有这样的志向，朕又岂能不大力支持？”遂任命王慧龙为洛阳镇将，驻守金墉城，配兵三千人。然而不久魏明元帝去世，魏太武帝继位。鲜卑贵族认为王慧龙身为南人，情志难测，不宜授予兵权。魏太武帝于是解除他的兵权。

当时南朝和北朝盛行门阀制度，贵族联姻的对象，必须是同等级别的贵族。王慧龙虽然家破人亡，逃亡异国，但他出身太原王氏的显贵身份，仍旧得到认同。清河崔氏，是北方赫赫有名的豪门大族。崔恬为女择婿，选中了王慧龙。

崔恬的一个兄长，就是大名鼎鼎的崔浩。崔浩直至婚礼当日，才见到王慧龙。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慧龙，赞叹说：“真贵种也！”当时有人怀疑王慧龙并非王愉的孙子，而是个冒牌货。崔浩博学多识，看过书上记载太原王氏鼻子比常人为大，传言江东称他们为“齇王”。崔浩见王慧龙鼻子果然与众不同，确认他确实是正宗的太原王氏后代，数度在朝廷内外盛词褒扬，为他延誉。

鲜卑贵族虽然入主中原，但本身缺少文化，内心存在自卑感。他们见崔浩对王慧龙一个南人如此赞不绝口，有损鲜卑人的脸面，就在魏太武帝面前告了状。魏太武帝大怒，召来崔浩严厉斥责一番。崔浩脱冠谢罪，才免被追责。

过了很久，王慧龙被任命为乐安王拓跋范师傅，兼领并、荆、扬三州大中正。王慧龙不愿为文官，请求到沙场效命，与讨刘宋王朝作战。崔浩在魏太武帝面前说了很多好话，王慧龙才被授为南蛮校尉、安南大将军左长史。

及至宋文帝处死帮助自己上位的两位辅政大臣徐羡之和傅亮，另一位辅政大臣荆州刺史谢晦举兵反抗。谢晦自度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与建康方面抗衡，于是向王慧龙求援。王慧龙在获得朝廷许可后，率领一万军队南下，攻拔刘宋王朝思陵戍，进围项城。但不久得知谢晦兵败的消息，王慧龙只能班师北回。

神䴥三年（430），刘宋王朝北伐，王玄谟包围滑台。魏太武帝诏授王慧龙为楚兵将军，率兵支援滑台。魏兵与宋兵在滑台相持五十余日，最后魏兵大败宋兵，王玄谟溃败而逃。王慧龙因参战功，加授为龙骧将军，赐爵为长社侯，以安南大将军左长史兼领荥阳太守。

崔浩称赞王慧龙为“贵种”

之后，宋文帝频频派遣到彦之、檀道济等将领入侵淮颍地区，大肆剽掠。王慧龙引兵逆战，屡次摧挫宋军锋芒。到彦之曾写信给萧斌说：“逃亡到北魏的几个南人，鲁轨顽钝，马楚粗狂，唯有王慧龙和韩延之不可轻视。我向来以为儒生都是胆怯之徒，他们的行为着实让我惊讶。”于是设反间计，在魏国扬言王慧龙对自己功高酬寡心怀不满，计划利用魏兵南讨的机会，劫持征南大将军叛降南朝。

魏太武帝听闻后，说：“这一定是假的，就如齐人忌惮乐毅，就在燕国扬言他的坏话。结果燕惠王中计，逼迫乐毅逃亡，错失了吞并齐国的良机。”他特赐玺书给王慧龙说：“刘义隆畏惧将军，犹如畏惧老虎。外间的传闻，不过是想陷害将军，朕心里非常明白，你不必将它们放在心上。”

一计不成，刘宋方面又生一计，派遣刺客吕玄伯来刺杀王慧龙。吕玄伯假装来降，求见王慧龙。又要求摒去侍卫，汇报秘密消息。王慧龙产生疑心，命人搜查吕玄伯，果然在他身上找到一把尺刀。吕玄伯无法隐瞒，承认刺杀的计划，自行请死。王慧龙对左右叹息说：“这只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我不忍心杀害这个人。”左右认为不杀吕玄伯，无以震慑敌人，还会鼓励他们再生奸计。王慧龙坚持自己的意见，说：“死生各有天命，若天不绝我，他们又怎能害我呢？而且我方以仁义临敌，又岂会害怕刺客？”于是将吕玄伯释放了。无论敌友，都为他的宽广胸怀叹服。

王慧龙被刘裕诛灭全家后流亡异国，身负血海深仇，心中常怀愁苦。曾著《祭伍子胥文》，申明志向，希望有朝一日能报家仇，鞭尸吴市，戮坟江阴。然而宋魏南北对峙的大形势，注定他不能实现愿望。自从生下一男一女后，王慧龙便断绝房事，从此不再亲近女人。他布衣蔬食，举动必循礼节。除非迫不得已，从不参加喜庆宴会。太子少傅游雅对人说：“王慧龙，就是古代所谓的孝道楷模啊。”

太平真君元年（440），魏太武帝任命王慧龙为宁南将军、虎牢镇都副将。在前往上任的途中，王慧龙病卒，终年五十岁。王慧龙被埋葬在河内州县东乡，他的故吏和将士在墓旁兴建一座寺庙，画上王慧龙和僧彬的图像供奉。刺客吕玄伯感激不杀之恩，为王慧龙守墓终生。

王慧龙只身逃亡北魏，得到清河崔恬的青睐，将女儿许配给他。崔恬之兄崔浩对王慧龙关照有加，他才得以在北魏朝廷立足。崔浩的女儿嫁给范阳卢遐，与王慧龙之妻同时怀孕。崔浩替她们作主，指腹定亲。最后王家生出男孩，卢家生女孩，两家的婚事，就这么拍定。王慧龙的独子，名叫王宝兴。他长大后和卢氏女成婚，由崔浩作证婚人。既与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两大北方望族联姻，有了他们扶助，王宝兴的仕途发展理应非常顺遂。然而现实变化，常出人意料。

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崔浩因国史案被拓跋焘夷灭九族，波及极广。连王宝兴也要隐姓埋名，躲藏起来。直至魏太武帝死后，大狱解严，王宝兴才敢抛头露面，重回人间。他打听到岳母被流放到塞外高车滑骨，便变卖家产，跋涉万里，亲自到塞外将她赎回。因遭此大厄，王宝兴绝意仕进，从此闭门不交人事。朝廷屡有征辟，皆不应征。幸运的是，他的长社侯爵位还一直保留，得以传承给儿子王琼。

王宝兴跋涉万里赎岳母

王琼生有一女，被魏孝文帝纳为嫔妃，因而仕宦道路比较顺遂。历任典寺令、前军将军、光州刺史、兖州刺史。王琼性格倔强，乃至有些神癫，不畏权势。王家与宦官刘腾比邻而居，刘腾得势，想吞并周围土地，扩建宅所。他软硬皆施，王琼就是不肯退让。刘腾怀恨在心，对他大肆打压。王琼因而没再被授予新的官职，沉废多年。虽然如此，但他本性不改。王琼曾在路上遇见太保拓跋怀，立马不下，自言马匹太瘦。拓跋怀不但不见怪，当场还赠送给他马匹和鞍具。王琼又曾骑马去见尚书令李崇，当着他儿子李世哲的面，直呼李崇的字，问他在否？直至李崇小跑出来，王琼才慢悠悠地下马。

魏孝明帝时，王琼的儿子王遵业担任黄门郎，时称小宰相，非常得势。受儿子惠及，王琼得被起用，相继担任镇东将军、金紫光禄大夫、中书令。不久，王琼去世，终年七十四岁。王慧龙和王宝兴，都是单传一子。至王琼，才生了四个儿子。

王遵业博涉经史，以文才著称。初任著作佐郎，与司徒左长史崔鸿修撰起居注。这份工作让他得以亲近皇帝，为将来发展带来利好。继而迁为右军将军，兼散骑常侍，充任使者，出使柔然。途中顺道到访旧都代京，采拾遗文典故，增补起居注所缺。又与崔光、王延明等人参定改革官服制度。崔光为魏孝明帝主讲《孝经》，王遵业为助教，其弟王延业负责记录。王遵业兄弟以文业并得近宠，时人称“英英济济，王家兄弟”。

转任司徒左长史、黄门郎。当时政归门下省，侍中和黄门郎被人称为小宰相，手握要权。然而好景不长，魏孝明帝与母亲胡太后产生矛盾，被胡太后毒死。胡太后奉立幼帝，再度临朝摄政，政局扰动不已。王遵业担心留在京城会被祸难殃及，自请出为徐州刺史。胡太后说：“王诵自幽州刺史入为黄门郎，你身为黄门郎反求为徐州刺史，不是不进反退了？姑且再等一两年，对你当有更好安排。”可还没到一年，尔朱荣便奉着魏孝庄帝，举兵攻入洛阳，弑杀胡太后及幼帝。

因王遵业和魏孝庄帝是姨表兄弟，他没有逃走，反出城迎接魏孝庄帝。此时的魏孝庄帝，还是一个被人控制的无权傀儡。尔朱荣收捕王氏兄弟，将他们与王公百官两千人杀害于河阴，史称“河阴之难”。王遵业之子王松年逃过劫难，后来官至尚书库部郎。王松年的九代孙王溥，为唐昭宗时宰相，后事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