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拉弟(曾用名李翠文)
古人曰:“辨章学术,考镜源流,此立言之本也。”今观太原县城十字街口好汉坡市楼,悬霓虹书“太原古县城”五字,余窃以为未妥。夫“古”之一字,强分新旧,反失本真;私若径称“太原府城”,则疆域规模,相去悬绝,牵强附会,终非正解。今再为文考辨,引经据典,以正城名之统,以明食典之渊,冀挽“抱金碗而乞食”之弊,复晋阳千古文脉之尊。
盖太原县城之所由起,实承晋阳之魂魄,续北都之遗绪。昔北宋太平兴国,晋阳城罹焚毁水灌之厄,千古名都,一朝丘墟。至明洪武八年,乃于晋阳遗址西南隅,仿其旧制,重筑城垣,是为太原县城。此城虽非晋阳故址,实乃晋阳余脉;规制虽缩于古晋,而街巷肌理、建筑风神,一以贯之。试问今日域中,安有“太原新县城”哉?无新则无所谓古,直称“太原县城”,乃合历史本真,足见传承之正。
近年晋源棚户区改造,重修斯城,虽兼采众美,而基址未改,根脉未移。其立城之本,在乎承晋阳城千载之底蕴,彰北方重镇之雄姿,复“三京之一”北都之气象与史位。若仅以游乐之场、饮食之肆目之,是舍本逐末,怀荆山之玉而求瓦砾之价,诚非智者所取也。
今世谈史者,每多口舌之争,何如务实考信,标其地理,明其字源?《山海经》所载县瓮山地望,可勒石标识,昭示来者;而“晋”之一字,尤足深观。
“晋”字自甲骨、金文以迄小篆,其流变一脉相承,本身便是一整部上古华夏饮食进化史、文明进化史——自狩猎采食、辨谷艺稼,至于农耕肇兴、私产萌生、筑城守业、邦国肇建,尽蕴于一字之中。
遍观天下各省简称,独晋字存甲骨、金文、小篆之全形,其演变轨迹,活画出上古人类一部完整文明进化史:初为狩猎采食之描画,继而辨识五谷、驯化禾稼,农耕始兴;其后私有制生,民乃筑城垣、守稼穑、护劳作之所得,邦国由此而立。一“晋”字,涵狩猎、农耕、筑城、建国之全史,此非他省简称所能比拟,实为太原县城独一份之文脉根基。
至于太原县城饮食,非止口腹之奉,实乃周秦汉魏之遗珍,三晋文脉之味也。谨考其典,严谨叙次:
一曰喝油,即猪羊杂割。此名最古,深合饮食进化之理。油者,人类饮食由烧烤原始之世,转入熬煮烹调和食之关键也。甲骨文本义,正谓爊煮于水、上浮清液,烧烤脂融、滴凝于陶,分解凝练,是谓之油。非市井寻常之味,乃晋地庶民御寒之珍,制法古朴,风味醇厚,承游牧农耕交融之风,存晋阳故地之朴。
二曰嘉禾,即晋祠大米。《尚书·周书》载,周叔虞封唐,有“异亩同颖”之嘉禾,献于成王,王作《馈禾》,周公作《嘉禾》。晋祠之米,沐难老泉脉,承叔虞封唐之瑞,粒洁味甘,历代贡品。民间至今犹存宗法、井田之遗意,不独为食,实为晋地农耕文明之活化石。 三曰牺汤,天下独此以“牺”名全羊之汤。“牺”者,宗庙祭祀之纯牲也。《周礼》:“凡祭祀,共其牺牲。”此汤承上古祭礼,以全羊为馔,敬天祖,待宾客,其制庄重,其味清醇,乃祭礼入俗、食以载道之证。
四曰荤炖,实红烧肉之雏形。考《周礼·天官》周八珍有“炮豚”,古法煨烤,后世递变而为荤炖。肉酥不烂,汁浓不腻,承周人烹饪之遗法。
五曰猪肉大米饭,周八珍之遗存也。《周礼》“淳熬”,煎醢加于稻饭,沃以脂膏,今之猪肉大米饭,一脉相承,以腴配嘉禾,犹见周秦遗味。
六曰元宵,与汤圆判然两物。古法“滚元宵”,以馅为核,沾水滚粉,反复成圆,皮紧质韧,与南方包制之汤圆,制法、口感、风神迥别,乃北地上元正俗,不可混同。
七曰馂鸡块,太原县原住民必选之味。取本地大红公鸡,剁块炖熟,放凉而食。此味上承古祭馂余之礼,中合本土烹饪之法,下显一方俭朴惜物之风,一馔而兼祭祀、饮食、民风三者,诚为古县食典之要味。
嗟乎!城以文立,名以史正;食以礼传,人以根安。太原县城者,非一时游观之境,实三晋文脉之所寄,北都旧疆之所存也。正其名,则纲纪明;溯其源,则风骨见;厚其文,则气象生。若能弃浮艳之霓虹,守千载之正传;罢游乐之浅谋,彰古都之重望,则晋阳之魂可复,唐晋之韵可兴,华夏之观可壮。斯城也,方不负山川之灵,不负先贤之泽,不负后世之望。
古人有言:“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愿主事者高瞻远瞩,守正固本,使一城之名、一食之典、一脉之文,昭然于世,垂之久远。如此,则三晋重地,复见峥嵘;古县风华,永耀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