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嘉之乱,太原王氏随同南渡。在东晋一朝,最显贵的是王浑兄弟王湛支系和王沈兄弟王默支系。其中又分先后次序,东晋早期兴盛的是王湛支系,晚期兴盛的是王默支系。
王昶京陵侯的爵位被王浑继承,王湛作为小兄弟,捞不到什么好处。更兼他寡言少语,不好交际,常被人视为痴呆傻。侄子王济,原先很瞧不起这位叔父。他曾经宴请客人,好几张大桌子都摆满了美味佳肴,唯独王湛面前,空空如也。王湛也不介怀,叫仆人端来两碟蔬菜,对着王济吃起来。
王济有一次去探望王湛,见床头放着一本《周易》,很不以为然地说:“叔父拿这个来干嘛?”王湛说:“近来患病,躺在床头无事,就翻看一下。”当时名流贵公子都爱研究玄学,王济听说叔父在研读《周易》,就坐下听他解说。王湛本不好辩谈,见他问了,也就慢条斯理将自己的见解说了。不料王济听他解说的义理,微妙玄奥,竟是自己闻所未闻,大感惊奇,不觉沉醉其中。两人谈玄说易,为之废寝忘食。王济对待王湛的态度,从轻慢转变成敬重,他叹息说:“家有名士而三十年不知,是我的过错啊!”

王湛病中读易
辞别时,王湛送他出门。王济有一随从马匹,脾气暴烈,号为难驯。他有意考较王湛,就问:“叔父也爱好骑马吗?”王湛说:“也有同好。”当场跨上那匹烈马,只见他令行禁止,从容驾驭,意态安闲,胜于许多善骑者。王湛又对王济说:“你的主骑跑得虽快,但力量不强,难堪苦行。我最近见督邮有一匹马就比它强,可惜喂养得不好。”王济将信将疑,将督邮的马带回精心喂养,再进行比较,果然两匹马跑得同样快。王湛说:“它们在平路坦途上差不多,负重在坎坷的道路,才能比较出优劣。”王济再次试验,自己的主骑果然不支摔倒,而督邮马奔跑如常。王济对王湛彻底心服口服,回到家对父亲说:“今日才真正认识小叔父,他实在比我高出一筹。”
传言都说王湛痴,晋武帝信以为然。每见王济,就调侃说:“你家痴叔死了吗?”王济无言以对。自此以后,晋武帝又问他。王济回答:“臣叔不痴。”因盛赞他种种深藏不露的才能和品德。晋武帝问:“能和谁相比?”王济说:“在山涛之下,魏舒之上。”后来王湛官至汝南内史,于晋惠帝元康五年病卒,终年四十七岁。
王湛之子王承,初为骠骑参军,迁为司空从事郎中。晋惠帝被司马颙挟持至长安,王承因参与迎回圣驾,获赐爵为蓝田县侯。东海王司马越镇守许昌,用王承为记室参军。司马越雅敬王承,让儿子司马毗以师礼敬奉他。王承在司马越幕下数年,见政治愈加衰败,为了避免灾祸殃及己身,以母亲老迈为由,请求外出。司马越起初不准。经多次请求,才授命他为东海太守。
王承上任不久,永嘉之乱爆发。东海郡毗邻琅邪郡,王承见琅邪王司马睿家族和琅邪王氏家族先后南下,他也弃官带领家小南奔。途经下邳,王承登山北望,长叹说:“人们常说愁,今天我才真正体会到愁的滋味。”他知道此次南下,此生就再难有机会返回故乡,因而有此感叹。
王承抵达建业后,被司马睿任命为镇东将军府从事中郎。当时渡江的中原名士,有王导、卫玠、周顗、庾亮、桓彝、谢鲲等人。这些人在公务之余,常聚在一起酬唱清谈,相互标榜。而王承被共推为过江第一名士,其他人都要屈居其下。不幸的是,没过多久他便去世了,终年仅有四十六岁。因王承渡江早,门第高,又自带蓝田县侯的显爵,他的后代发展异常顺遂,很快登上政治高位。

过江名士聚会
王承之子王述,类似父祖王湛,性情沉静,寡言少语。年届三十,尚未知名,也被人呼为痴人。因为出身名门,王导辟用他为中兵属。听说他为人痴,王导见面也没考较什么高深问题,就问他江东大米的价格。王述以为跟自己本职不相干,瞪目闭嘴不答。王导哈哈笑说:“人们为什么说王掾痴呢?我见他不痴啊!”王述后来见王导每一发言,左右参佐都奉承赞美不迭。他一脸严肃地说:“人非尧舜,怎能事事都尽善尽美呢?”王导面现愧色,从此禁止属下再对自己浮夸赞美。
后转任骠骑将军府功曹,出为宛陵令。这个职位,是王述自求得的。因为家里缺钱,他想外出郡县,捞点油水。不承想他贪污受贿的行为被御史纠查,捅到了朝廷,涉及数额还不小。王导当然包庇旧部,写信给王述说:“你出身名门,日后不愁没有爵禄回报。现在你在小县城的行为,很不符合自己的身份。”王述回信说:“谨遵您的教诲,今后我当严于律己。”他贪污的事情,就这么给压了下来,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六朝时代,门阀贵族与皇家共享权力。他们就如皇子皇孙一样,拥有犯错不被追责的特权。
之后王述出任庾翼征西将军府征虏长史,补授临海太守,再迁为建威将军、会稽内史。因母亲去世,解职守丧。继王述出任会稽内史的人,即大名鼎鼎的书法家王羲之。王羲之出身琅邪王氏,王述出身太原王氏,两人年纪相差无几,青年时代齐名并称。然而王羲之与王述的性格爱好不同,王羲之鄙薄王述为人,两个关系一直不好。
王羲之上任后,只去王述家吊祭过他母亲一次,之后不再造访。王述每次听到听到鼓角声,知道王羲之在搞活动,以为他会来邀请自己。就将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等待他的到来。然而王羲之在会稽近十年,始终没有再去拜访王述。王羲之曾对宾友说:“王怀祖再被起用,也不过是区区尚书。混到年老,或许得为仆射。想要再临治会稽,希望渺茫。”王述受他轻视,心中埋下怨恨不满。
殷浩被废后,朝廷将空缺出来扬州刺史一职,授予王述。向来被自己轻视的人,突然变成了自己的上司,这对于王羲之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的打击。王述将要到朝廷接受任命,逐个拜访告谢郡内的名贤,唯独不去见王羲之。在践行宴会上,王述也没有主动和王羲之说话。
王羲之耻居王述之下,遣使入京,要求将会稽郡从扬州划归越州。无端要求作出如此巨大的行政建制变革,当然令人诧异了。朝廷详细盘问使者,终于得知背后原因。王羲之的愿望非但不能实现,还传为京城笑谈。王羲之又羞又愧,责备儿子们说:“我的才能不弱于王怀祖,但官职悬殊如此,都怪你们不如王坦之!”王坦之,即是王述的儿子。父亲不行怪儿子,王羲之的逻辑思维,竟如此清奇。

王述被冷落
王述上任后,果然对王羲之进行报复,无休止地核查会稽郡的政务数据。会稽郡上下官员,疲于应对。王羲之不堪忍受耻辱,借口患病提出辞职。他还煞有介事去拜祭父母,在坟前发誓说:“自此以后,再不为官。若违誓言,则父母不恕,天地不覆,名教不容!”
自任扬州刺史后,王述仕途发展加速。朝廷征为中书监,他辞谢不受。改授为卫将军、并冀幽平四州大中正,扬州刺史如故。不久,迁为散骑常侍、尚书令。桓温北伐,收复洛阳,提议迁都。朝廷上下非常忧惧,想要派遣侍中去说服桓温中止计划。王述说:“桓温不过虚张声势,以炫耀北伐功绩。我们不需反应,他自然不了了之。”迁都之议,果然停止。桓温又想将洛阳钟虡迁到建康。王述反对说:“胡虏祸乱中华,晋室才暂时移都江左。身为臣子,当志在荡平宇内,助乘舆还返旧京。如果不能实现,也应先改迁陵园到江左,而不应该劳心费力处理那些代表享受逸乐的钟虡。”桓温竟无词反驳。
平心而论,王述能官至尚书令,主要依靠的并非才能和政绩,而是显贵出身。作为顶级门阀贵族的代表,只要不犯不能容忍的低级错误,几乎人人都可以“平流进取,坐致公卿”。王述本有贪污受贿的案底,且无过人本事,尚能爬到如此高位。其他人的待遇,可想而知。
不过王述倒有个性,凡他不想当的官,一律推让不受;凡他想当的官,一次也不推让。这样的作法,很不符合官场倡导的谦退精神。儿子王坦之劝他说,这样不好,不论多想当的官,表面上也要推辞一下。王述反问:“你以为我配不上那个官职吗?”王坦之说:“不是这样说。但谦虚退让,是人人都敬仰的美德。”王述说:“既然配得上了,还推让什么!人们都说你比我强,我看你远不如我。”
王述自恃门第显贵,瞧不起新出门户。谯郡桓氏家族,自桓温才崛起。虽然桓温位高权重,但王述仍在心底鄙视他。儿子王坦之担任桓温安西将军府长史,桓温为儿子向他求婚。王坦之回家探望父亲,向他汇报这件事。王述一听怒了,斥责他说:“你真是痴儿!岂能因为畏惧桓温,就把女儿嫁给一介武夫呢?”王坦之无奈,只得找其他理由婉拒了桓温。桓温是个聪明人,听了便说:“不用解释,我知道一定是你的父亲不同意了。”这桩婚事遂作罢了。不过,王坦之后来还是让儿子王愉娶了桓家的女儿。因为桓氏篡晋,这桩婚姻为太原王氏召来大祸,导致王坦之家族几乎被灭口。
太和二年(367),王述上书请求退休,翌年病逝,终年六十六岁。后来王坦之也是四十余岁就去世了。是以王家四代人中,仅有王述一人寿享高龄,其他人都是盛年早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