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0月21日,娘子关战役已陷入胶着危急的关键境地。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一军第二十师团(师团长川岸文三郎)主力悉数投入作战,这支休整补充后的日军精锐部队,下辖步兵三十九旅团、四十旅团及骑兵、炮兵、战车等直属联队,总兵力逾万人,配备精良装备与空中支援,战略意图非常明确——沿正太铁路西进,突破晋东门户娘子关,迂回配合忻口战场的日军第五师团,合力攻占太原。
在川岸文三郎的部署下,日军兵分两路形成钳形攻势,一路猛攻娘子关正面防线,另一路悄然迂回包抄,企图切断守军后路、形成合围。
娘子关正面防线,日军以密集炮火摧毁守军临时工事,随即以步兵冲锋配合战车掩护,中国守军二十六路军第三十军第三十师八十八旅(旅长张金照麾下)扼守的阵地,当日便在日军步炮空联合轰击下被突破。
更致命的是,一股日军精锐突袭至旧关与娘子关之间的咽喉地带,将孙连仲(二十六路军总指挥)麾下主力及二十七路军冯钦哉部部分兵力,围困于娘子关车站及周边阵地。
此时晋东防线兵力极度空虚,阎锡山已将第二战区主力集中于晋北忻口主战场,娘子关周边无任何预备队可调,负责指挥娘子关作战的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黄绍竑心急如焚——如果这座保卫太原的东大门丢失,整个太原会战战局将彻底崩盘。
黄绍竑急电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求援,阎锡山正一筹莫展、苦于无兵可派时,一个坚定的声音插了进来——来电者是第三十八军教导团团长李振西。
电话中,李振西称其部队驻扎于距娘子关约五十公里的平定县附近,若即刻下令,全团连夜急行军,次日黎明便可抵达战场。
阎锡山与黄绍竑大喜过望,阎锡山当即表态:“这是杨虎城的卫队团,战斗力强悍,就叫他们开来吧!”

中国陆军第三十八军教导团,前身为陕西绥靖公署教导团,是杨虎城将军为储备军事干部精心打造的精锐,亦是其贴身卫队团。
该团官兵多具备初中或高小文化程度,迥异于当时的普通士兵——他们既受过系统军事训练,又怀揣浓厚家国情怀与思想觉悟,纪律严明、斗志昂扬。
1936年西安事变后,杨虎城于1937年4月被迫“出国考察军事”,同年5月,南京国民政府撤销了陕西绥靖公署及第十七路军番号,将其所属部队统编为第三十八军,这支教导团随之改编为第三十八军教导团——是当时少见的精锐团级单位:“近三千人,装备很完全,而且都是青年学生,李振西尤为勇敢”。
李振西,字昆山,定西人,毕业于黄埔四期,作战勇猛、指挥果断,深得全团官兵爱戴。

10月22日黎明,天刚蒙蒙亮,跑在最前方的教导团一营率先逼近娘子关外围,行至关沟入口时,意外发现数百名日军骑兵(隶属于日军第二十师团直辖骑兵第二十八联队)正在路边生火做饭、休整待命。
经过连夜行军,日军官兵疲惫不堪,对逼近的中国援军毫无察觉。一营营长殷盛义下令即刻发起突袭,全营官兵如猛虎下山般向日军扑去。日军猝不及防、惊慌失措,来不及收拾装备,纷纷丢弃炊具与枪支,仓皇向关沟内逃窜。
值得一提的是,这条通向娘子关的狭窄深沟(关沟),几天前已见证过中国军队的胜利——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六旅曾在此设伏,痛击西进日军辎重部队。
日军本就对这条沟心有余悸,此次遭遇突袭,更是狼狈不堪,尽数钻进了这条二十华里长、两侧皆是悬崖峭壁的“死胡同”。就在一营追进沟内与日军展开混战时,李振西率领教导团后续部队赶到,眼前已是一片惨烈厮杀: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刺刀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双方士兵近距离缠斗,难分难解。
此时,孙连仲亲自将李振西召至娘子关附近的国防工事窑洞里,面色凝重地告知其战局严峻:冯钦哉的第十四军团两个师因日军迂回包抄,已失去联络、生死未卜;池峰城的第三十一师(隶属于第二十六路军第三十军)刚抵达昔阳境内,距娘子关尚有一段距离,短期内无法赶来增援;娘子关周边已无兵可调,就连太原大本营也无预备队可派,如今“就看你们的了”。
孙连仲进一步叮嘱,教导团战斗人员比当时普通旅还多,近战武器精良,当面日军刚遭突袭、士气低落,此刻正是趁热打铁的良机,“能一下子冲出旧关最好”。
孙连仲承诺,只要教导团能坚守两三天,等到池峰城援军抵达,便能稳定娘子关战局;若能成功保住娘子关,必定向南京国民政府申请,将教导团扩编为旅,以表彰全团官兵的战功。
李振西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承诺与封赏,因为窑洞外的关沟里,战斗已进入白热化——二营也已冲进沟内加入混战,关沟中到处都是喊杀厮打之声,抬出来的伤员,个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李振西当即辞别孙连仲,转身冲出窑洞,奔赴前线指挥战斗。
关沟地势极为险要,无法展开大规模部队,更难以实施迂回包抄。此时,几千名日军挤在狭窄的关沟内,骑兵、炮兵、辎重兵与战车相互混杂,将整条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尽管日军遭突袭后士气低落、纷纷后撤,但受地形限制,中国军队无法有效展开进攻,只能与日军近距离缠斗,伤亡不断增加,进攻陷入僵局。
李振西在前线仔细观察地形与战局后,果断放弃死拼硬打的战术——他清楚,若继续近距离缠斗,只会徒增伤亡,无法彻底歼灭沟内日军。他当即调整部署,决定集中全团火力,利用关沟狭窄地形,将这条深沟变成日军的“活棺材”:以营为单位,将每个营的四十八挺轻机枪和八挺重机枪全部集中起来,分成四个火力突击组;前沿步兵每组四十余人,配备充足手榴弹与近战武器,各组轮流进攻,逐个清除日军支撑点。
当日午后,进攻正式打响。
步兵突击组在密集机枪火力掩护下,向关沟内日军发起猛烈冲击,战士们奋勇向前、浴血冲锋,一波接一波,始终保持进攻势头。
日军被围困沟内,无法展开阵型,只能被动防御,尽管凭借精良装备顽强抵抗,但在教导团密集火力与勇猛冲锋面前,伤亡不断增加,士气彻底崩溃。
战至黄昏,关沟内的日军第七十八联队(小林恒一大佐指挥)及骑兵、炮兵、战车大队一部,已被教导团一营、二营歼灭殆尽。关沟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日军尸体、废弃武器装备与被炸毁的车辆,几十辆日军自行炸毁的炮车、辎重车杂乱堆放,二百多匹战马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路边,几百支机枪、步枪散落各处,沟内浓烟滚滚……
这场激战中,教导团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伤亡达到五六百人。黄昏过后,教导团彻底控制了旧关——娘子关的右门户,残敌狼狈退至关外山上,龟缩防御,再不敢轻易进攻。
控制旧关后,李振西判断日军必定调集援军,反扑旧关:“今晚我们不把敌人撵走,明天敌人就会把我们撵走。与其待在这条死胡同里等死,倒不如干脆出去拼一下,成则可保旧关,守住娘子关的门户;即使失败,也会叫敌人付出极大的代价!”
二十七路军军长冯钦哉此时赶到了旧关前线,亲眼目睹了教导团年轻官兵的慨然血性与奋勇拼杀,深受触动,当即向李振西与全团官兵承诺:“每夺回一个山头,赏大洋五千,决不失言!”
当晚,教导团官兵发起了一次令日军始料未及的局部反击。
官兵们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摸向关外日军盘踞的山头,随后突然发起进攻——日军刚经历白天惨败,疲惫不堪且毫无防备,尚未反应过来,教导团官兵的大刀已砍至眼前,手榴弹在日军阵地接连爆炸。
彻夜激战中,教导团官兵奋勇争先,与日军反复展开山头争夺战,每一座山头都要经过数次拉锯,方能最终攻克。尽管又付出三百多人伤亡的惨重代价,但接连拿下八座山头,彻底粉碎了日军当晚的反扑企图。

报捷传到娘子关指挥部时,冯钦哉既惊喜又为难——惊喜的是,教导团以少胜多、重创日军,成功守住旧关;为难的是,他此前承诺的赏金数额巨大,仓促间根本无法兑现。
自10月22日起,日军第二十师团不断调集援军,飞机、大炮轮番轰炸守军阵地,随后发起大规模步兵冲锋,企图彻底突破娘子关防线。包括教导团在内的中国守军各阵地,先后陷入惨烈肉搏战——日军凭借人数与装备优势,疯狂冲击阵地,中国守军官兵抱着必死决心,与日军近距离缠斗,用刺刀、大刀、手榴弹,甚至用身体阻挡日军进攻,宁死不退。
但战局持续恶化。
第三十师阵地被日军突破,该师一七八团陷入包围,被困北峪地区,弹尽粮绝、伤亡惨重;第二十七师七十九旅在日军猛攻之下,伤亡惨重、兵力损失过半,被迫放弃原有阵地、向后转移。
唯有李振西的教导团,始终在旧关及周边阵地死守不退,官兵伤亡不断增加,连排干部伤亡大半,不少连队仅剩几十人,却依旧坚守阵地,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投降。直到全团官兵伤亡殆尽,李振西才接到上级换防命令——此时,这支近三千人的精锐教导团,活下来的官兵仅剩几百人。
教导团的官兵,大多是年轻学生兵,他们读过书、有文化,深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更铭记中国先人“青山处处埋忠骨”的诗句。
在娘子关的三天三夜里,他们浴血奋战、奋勇杀敌,用青春与热血,谱写了一曲悲壮的爱国赞歌。
李振西后来回忆说:“孙连仲派了一个营会同教导团副官主任陈纯仁,把我们阵亡的两千多官兵集中起来,在旧关关沟里埋了几个大冢。我含着满眶热泪,默祝将士们爱国精神永世昭明。”
令人痛心的是,中国官兵的殊死血战,并未从根本上缓解娘子关的危急战局。此时,日军第二十师团主力已全部集结,持续向娘子关防线发起进攻,而中国守军后续援军迟迟未到,中国守军兵力损失惨重、战斗力日渐衰退、各阵地接连失守。
尽管李振西的教导团用生命守住了旧关,但娘子关防线的整体崩溃已无法挽回——10月26日,日军发起大规模反攻,娘子关防线彻底被突破;10月29日,日军占领平定;10月30日,占领阳泉;11月2日,日军占领寿阳,娘子关最终失守。
尽管娘子关战役最终以中国守军撤退落幕,但第三十八军教导团的年轻官兵们,在战役中展现出的慷慨赴死、奋勇杀敌的爱国精神,将永远被载入史册。
他们用鲜血与生命,诠释了中国军人的忠诚与担当,向全世界彰显了中国人民反抗日本侵略的坚定决心。这些年轻的学生兵,用青春践行誓言,用热血铸就丰碑,他们的英名,永世昭明、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