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的婚姻,是被“说”成的。
说媒的人,是村里人称的“男孔明先生”。村里还有一个“女孔明”,背地里都叫他们老狐狸,出了名的会耍人。孔明先生经常一只眼睛闭着,留个小缝,另一只眼在放哨。
他每次一来,坐在姑姑家窑洞的炕头上,滔滔不绝,讲的眉飞色舞,在地上走来走去,有时还一边说一边手在空中比划:说嫁的这个地方是个大地方,一马平川,可不像咱们这小地方,鸟都不拉屎的地方,做啥都不方便,出门就跳崖。将来好了,你们一家都可以搬到那地方住。嫁得这家人,也没的说,人品好,又会过日子。说得眼前浮现出一片大好的前程。他把姑父说得心花怒放,却把我表姐说得泪流满面。
姑家的窑洞,嵌在一条深沟的崖畔上。推开门,眼前就是一道望不见底的土壑,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们说的“路”,是牲口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挑着水桶走,得侧着身子,生怕一脚踏空。所以,当孔明先生挥舞着手臂,说出“一马平川”四个字时,姑父浑浊的眼睛里,真的闪过了一道光——那是一种对“平坦”和“宽阔”的本能渴望。他想象不出柏油马路的样子,只觉得,能伸直了腰板走路的地方,就是天堂。
最后,他用“太原”这个陌生又耀眼的地名,为她“说”定了一生。
表姐十八岁那年的正月,黄土高原的风里还带着凛冽的寒气。村里一个刚嫁过来的新媳妇,上下打量了她半天,转头就跟自家公公说:“这个姑娘长的周正,我看,嫁给我家兄弟,正合适。你去说说”
那位公公,就是“孔明先生”。两片嘴唇上来下去,天生凭嘴吃饭,死的能说活!从那以后,姑姑家那孔土窑洞,每天就多了一个孔明先生,不用三顾茅庐,他自己每天小跑着来,嘴里唾沫星子飞来飞去:“是好人家、好门户、好前程”,反复说了好几天 ,当起了说客,把他的厚厚的两片嘴唇渐渐说成了薄片,两眼放光,好像不是表姐在享福,而是他在享福一样。他说,太原是省城,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嫁过去,一定有享不完的福。
对于祖祖辈辈在黄土高原生活的人来说,从没出去远门,最远去过县城,对于“太原”的想象,仅限于此,代表着姑姑全家对“好日子”所能理解的极限。
问表姐愿不愿意。她马上羞红了脸,什么也不说,只知道哭。豆大的眼泪不搭不搭地掉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婚事,就在她一片空白的恐惧和长辈们日渐被说动的点头中,定了下来。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表姐终于鼓起勇气,像蚊子哼一样,说了一句:“我不想嫁了。”
就这一句。
那位“孔明先生”一听,当即脸就阴了下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他边趟泪边哭着说:话已说出口,亲事已定,四邻八乡都知道了,如今反悔,是把他和姑姑家的脸面往哪搁!以后还在村里呆不呆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反而让我们看的人和姑父全家慌了神。看着他老泪纵横的样子,心里那点本就脆弱的坚持,瞬间变成了愧疚和不忍。他们反过来,围到默默垂泪的表姐身边,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劝:
“嫁吧,嫁吧。人家这么诚心,不会错的。”
“肯定是好人家。”
就在半推半就下,表姐的婚事定了。
表姐夫来过两次上门,每次来外面身穿一件黄军大衣,穿着油光发亮的皮鞋,挎着一个黑提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走起路来却郑地有声,我们一去,赶紧大把大把地发喜糖,一看就是省城,大地方来的,就是不一样。掉到地上一颗糖,也没有去捡,城里人就是大方,那颗糖算什么?人家有的是钱!
他给我们发糖时,动作很大,笑容却有些僵,像一幅村里贴在墙上的画。他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回答时总先瞥一眼旁边的孔明先生。有一次,姑姑悄悄问他太原城里的光景,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孔明先生便接过话头,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迎泽大街的宽阔。表姐夫便闭上了嘴,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去,仿佛那镜片能挡住所有的追问。
表姐最终,还是穿着那身并不合体的红衣裳,在一片震天响的唢呐声和鞭炮屑里,稀里糊涂地上了那辆驶往远方的婚车。车开动时,一片黄尘滚滚,我们只看见她一个模糊的、不断回望的侧影。
那一刻,我们都以为,她是奔着我们想象中的一个大地方享福去了。
婚后的许多年,表姐常常写信回娘家。那时候没有电话。
信总是很准时,字迹歪歪扭扭。每一封,都只说好事。
“公婆好。”“丈夫好。”“这里一切都好。”
姑姑家的人把那些信翻来覆去地看,信纸都快翻烂了,心里是欣慰的,仿佛那些歪扭的字句,就是她在远方安稳幸福的证明。他们把那“太原”两个字,在舌尖上咂摸了无数遍,觉得那是一个与我们贫瘠山村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
直到很久以后,真相才像冬天的冷风一样,从缝隙里钻进来,让大家浑身一哆嗦。
家人才知道,她嫁去的“太原”,并非我们想象中的省城大地方,高楼大厦,而是一个离城区很远、只有几千口人的农村。
所谓的“好人家”,弟兄众多,分家时,她只分到两口破旧的窑洞。
大家才知道,“一切都好”的屋檐下,外面下大雨,屋里那孔窑洞就跟着下小雨,需要用盆盆罐罐到处接水,叮叮咚咚的声响,是她日子里最常听的。
大家才知道,家里是婆婆当家,说一不二。他们夫妻俩起早贪黑挣来的每一分钱,都要如数上交,手里连一点应对急难的“私房钱”都没有。而表姐夫是个老实木讷的人。她的“好”,是建立在每一次的忍让和沉默之上的。
那一封封“只报喜、不报忧”的信,原来是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她让娘家人不要担忧的、最笨拙的方式。只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牵挂她的人看。
长大以后,我才真正读懂了表姐的远嫁。
那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被亲人的期盼和旁人的花言巧语,共同推向了一片未知的世界。
她孤身一人,走进了一场未知的苦日子。对抗的武器,只有沉默的眼泪,和后来那些言不由衷的平安信。
她的命运,被一个地名、一句承诺、一番口舌所决定。“远嫁”像一个无知的谜,谜底却是要用一生去揭开的冷暖。信息的壁垒,让“孔明先生”的言辞,拥有了近乎魔法的力量。而亲人的爱,在封闭与认知的局限中,有时竟成了推动悲剧的无形之手。
如今,世界早已平坦。我们动动手指,就能看清“太原”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种生活。距离不再是信息的鸿沟,有了更多选择在每个人面前。
可当我闭上眼,总会想起1980年代的那个正月,想起表姐穿着红袄,在漫天黄尘中回头望向我们时,那双被泪水浸透的、迷茫而又顺从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新娘对未来的憧憬。
那是一个少女,在对自己的命运,做最后一次无声的、也是徒劳的眺望。
那个叫作“太原”的梦,我们连同她自己,小心翼翼地捧了很多年。
直到梦醒时分,才听见里面,全是雨滴落在破瓦盆里的,空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