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云冈的风
出大同城西十六公里,武州山南麓。
风从北边来,带着塞外的粗粝,却在经过石窟时变得柔软——像有一千五百只手,在空中将它轻轻抚过。
导游指着崖壁上最早开凿的“昙曜五窟”:“你看,那不是石头,是北魏的呼吸。”
我抬头,看见第二十窟的露天大佛,正以穿越时空的微笑,注视每一个到来的人。
一、云冈:石头的《诗经》
走进第五窟,凉意瞬间包裹全身。
不是空调的冷,是石头积蓄了十五个世纪的清凉。中心塔柱直抵窟顶,四面雕满佛龛。手电光扫过时,那些斑驳的彩绘突然苏醒——朱砂的红、石青的蓝、金箔的残光,在黑暗里低语。
《诗经》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里的每一尊造像,都是这句话的立体注释。
北魏工匠没有电动工具,只有锤、凿、耐心,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他们一锤一锤地,把整座山雕成了经卷。
最动人的是那些未完成的窟。
半成型的菩萨停在石中,仿佛在说:完美不是完成的终点,是开始的勇气。
就像《诗经》里的许多诗篇,作者佚名,却因那份“未完成感”,反而有了永恒的开放。
在第十二窟,我看见了最早的“音乐窟”。
飞天手持箜篌、琵琶、横笛,衣裙飘带如流水凝固。讲解员轻声说:“这些乐器,有些已失传,但它们的姿态还在石头上演奏。”
忽然明白:真正的传承,不是保留形式,是传递那种“想要表达”的冲动。
一千五百年后,我们虽听不见曲调,却仍能看见旋律的形状。
二、华严寺:木头的《礼记》
转身回到古城,华严寺的鸱吻在夕阳下闪光。
这是中国现存最大的辽金寺庙,但它的珍贵不在“大”,在“真”——
真木料,真结构,真年代。推开厚重的殿门,“吱呀”声像是木头在打招呼。
《礼记》云:“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
华严寺的“礼”,藏在每一个榫卯里。
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木头的相互扶持。最老的立柱已站立九百年,微微倾斜,却仍撑着整个屋顶的重量——这是东方的团队哲学:真正的支撑,来自彼此的需要与成全。
薄伽教藏殿内,三十一尊辽代彩塑安然端坐。
合掌菩萨的手指,还保持着千年前弯曲的弧度;露齿菩萨的笑,让整个昏暗的大殿瞬间明亮。
守殿的老人说:“这些像啊,每年都要‘呼吸’——夏天潮时微微膨胀,冬天干时轻轻收缩。它们不是死的文物,是活着的生命。”
我忽然懂了《礼记》的精髓:礼不是束缚,是让万物各得其所的秩序。
就像这些佛像,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安然度过了战火、动乱、时光的侵蚀。
三、悬空寺:危险的《中庸》
恒山脚下,悬崖之上。
悬空寺像一幅贴在山壁的立体画,四十间殿阁由横梁插入岩体,下方仅靠细长木柱支撑。登临需要勇气——栈道宽仅容一人,低头可见谷底溪流如线。
《中庸》言:“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
但悬空寺的存在,颠覆了这种二元对立。
它既“易”(顺应山势),又“险”(凌空而建);既“俟命”(依赖天然崖壁),又“创造”(在不可能处建寺)。
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高明的“中庸”?
不是在安全与危险间选择,而是在危险中创造安全;不是在保守与冒险间摇摆,是用最谨慎的方式完成最大胆的构想。
走在三层回廊上,能同时供奉儒、释、道三教神像。
这在别处罕见,在此却理所当然——当脚下是百米深渊,人会自然放下门户之见,只求一路平安。
下山时回头看,寺庙在暮色中如燕巢悬空。
想起建造者据说是北魏一位不愿留名的道士,他用一生完成了这个“不可能的任务”,然后消失于历史。
或许真正的修行,不是逃离危险,是在认清危险后,依然选择创造美好。
四、古城墙:砖头的《易经》
大同的古城墙,是明代在原址上的复原。
但“复原”这个词太轻了——这是用六百万块新砖,包裹着唐代的夯土、辽金的基址、明清的记忆。夜晚上墙,灯笼蜿蜒如龙,仿佛能听见不同朝代的脚步声在砖缝里回响。
《易经》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这城墙正是“道”与“器”的完美结合。
作为“器”,它防御、界定、保护;作为“道”,它讲述着一座城的集体意志——被毁坏多少次,就重建多少次;被遗忘多少回,就记起多少回。
在乾楼,遇见一位每天来散步的本地老人。
他说:“小时候城墙是破的,我们爬上去玩。现在修好了,反而觉得陌生。”
沉默片刻又笑:“但看到游客拍夜景时的表情,我又觉得,修得好。”
这句话里有大同精神:
真正的传承,不是固守原样,是让古老的东西,能在新时代继续被需要、被欣赏、被爱护。
五、煤都转身:土地的《大学》
很少有人记得,大同曾是“中国煤都”。
去往晋华宫国家矿山公园的路上,还能看见废弃的运煤专线。但公园里,当年的矿井成了体验馆,矸石山披上了绿装,巨大的矿车变成雕塑。
《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一座城的“大学之道”是什么?
大同给出的答案是:在资源枯竭后,重新发现自己除了煤炭之外的“明德”。
云冈的石头,华严寺的木头,悬空寺的勇气,城墙的坚韧——这些才是更深层的矿藏。
当煤挖完了,这些文化的地质层开始显现光泽。
在矿山博物馆,看到一张老照片:
八十年代的矿工,满脸煤灰,只有眼睛和牙齿是亮的。
说明牌上写着:“他们挖出的不仅是煤,还有整座城的未来。”
现在,他们的子孙在当导游、做文创、开民宿,
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挖”着这座城的可能性。
结语:带一块煤精走
离开前,在街边小店买了块煤精雕刻。
黝黑发亮,雕成云冈大佛的侧影。店主说:“这是地下三百米的煤,埋了三亿年。现在它不用燃烧,也能发光。”
把它放在掌心,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小块凝固的时间。
忽然理解了大同的魅力——
它不回避自己曾是煤都的过去,也不炫耀自己千年古都的辉煌。
它只是坦然展示所有地质层:北魏的佛光,辽金的木香,明清的砖瓦,近代的煤灰,当代的绿意。
这些层理交织在一起,
构成了一个比“大”更重要的词:
“同”——
古今同在,
雅俗同存,
新旧同生。
如果你来大同,
请在云冈石窟静坐一刻钟,
听风声穿过佛龛,那是北魏的叹息;
在华严寺触摸千年木柱,
感受温度如何抵抗时间的冷;
在悬空寺的栈道上深吸一口气,
体会危险如何催生智慧;
最后,在古城墙看一次落日,
看夕阳如何把新旧砖块染成同一种金黄。
然后你会明白:
真正的“大同”,不在天下,
在每一座敢于容纳所有时间的城里,
在每一个愿意理解所有岁月的心里。
大同的“同”字
是“一”在“门”内
意思是:
当你敞开城门
接纳所有时代的风
你便拥有了
最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