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总把天地揉得一片苍茫,五矿忻州窑矿的山,便在这苍茫里,守着一整个时代的余温。再踏来时,脚下的路还依着儿时的轮廓,只是荒草漫过了石阶,土腥气混着雪沫子,沾了满裤管,像极了岁月悄悄落在肩头的尘。
停在废弃的铁轨旁,风掠过锈迹斑斑的钢轨,没有了火车轰鸣的震颤,只有荒草在两侧簌簌作响。这条曾蜿蜒在煤矿肌理里的铁路,曾载着乌金,载着烟火,载着一代煤矿人的朝朝暮暮,如今静得只剩时光的回响。钢轨上的锈迹,是时光刻下的纹路,那些火车划过的轰鸣,那些道旁的笑语,那些奔波的身影,都成了辉煌的过往,在冬日的寒凉里,温柔又怅然。
循着记忆往上走,土洞还在,水泵房的轮廓依旧,只是转播台早已坍塌成残垣断壁。指尖拂过斑驳的墙,儿时的画面便翻涌而来——和小伙伴们追着风上山,踩着落叶,喊着闹着,土洞旁藏过小小的秘密,水泵房下分享过甜甜的糖果,转播台边望着山下的灯火,以为日子会永远这般热闹鲜活。那时的风,没有如今的萧索,那时的山,盛满了孩童的欢喜,那时的忻州窑矿,处处是人间烟火,声声是生活热忱。
登上山头,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漫山疯长的草,间或立着的杨树苗,是植树造林留下的痕迹,杨树局的界碑在荒草间静静伫立,刻着这片山的新印记。而原本蜿蜒的山脊,被开出了一条宽阔的公路,路面铺着煤泥与黄土,风过处尘沙飞扬,偶有车辆驶过,便卷起漫天灰雾,绝尘而去。这是现代化生产留下的模样,搅乱了山间的宁静,也让记忆里那方干净的山野,湮没在这漫天尘土里,寻不回当初的模样。
俯身望去,便是曾经住过的地方。低矮的老屋只剩断壁残垣,在昏沉的雾霾里,静静诉说着过往;几栋楼房还倔强地屹立着,只是窗棂蒙尘,街巷无人,没了往日的熙熙攘攘。曾经的街头,有早点铺的热气,有邻里的寒暄,有孩子的嬉闹,有下班归家的身影,那些琐碎的美好,拼凑成煤矿独有的温暖。而今,人烟散去,只剩楼宇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沉默,萧索的氛围裹着整座矿区,也裹着心底翻涌的怀念。目光穿过朦胧的雾气,落在那栋熟悉的老房子上,记忆便如潮水般漫来。老屋里的烟火,灯下的闲谈,冬日里的暖炉,夏日里的晚风,那些点点滴滴的日常,那些平平淡淡的幸福,都刻在了时光的褶皱里。
山的远处,坟头渐渐多了起来,那些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劳作、欢笑的人,终究化作了山间的一抔黄土,静静望着这片他们眷恋的故土。我不知道,他们望着这物是人非的矿区,望着这苍茫的山野,望着这漫天尘沙的公路,心中是何种滋味?是见着故土仍在的安心,还是望着岁月变迁的怅然?想来,总有几分感慨,如我这般,望着眼前的一切,满心都是物是人非的惘然。
风又起了,吹过山头的荒草与新苗,吹过锈迹斑斑的铁轨,吹过残垣断壁,也吹过远处的坟茔。忻州窑矿的山,依旧是那座山,只是山上的人,有的散了,有的走了,有的永远留在了这里;路上的烟火淡了,山间的模样变了,唯有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记忆,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情怀,依旧温热。这方土地,曾孕育了生机,承载了希望,见证了几代煤矿人的荣光与平凡,如今虽半是沉寂半是纷扰,却从未被遗忘。
那些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历的烟火日常,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物是人非事事休,可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对岁月的怀念,终究在心底生了根,在这冬日的苍茫里,轻轻念着,久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