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不少网友在我们写“微笑赴死的王孝和烈士”的文章下边,提到了同样从容赴死的朱大同。历史有时候像个暗房,底片显影,才会发现那些交错重叠的影子。

今天我想讲的这个人,和朱大同在同一片刑场就义,同年同月同日死,走的时候也一样挺着胸膛。可他这一生,比朱大同要“热闹”得多,复杂得多。他叫陈治平,或者说,他后来叫陈惕庐。

你很难用一个词把他钉住——他是中共早期的省委书记,也是国民党省党部的大员;是曾变节的“叛徒”,也是最终高呼“共产党万岁”走向枪口的死者。他这辈子,像走了一条巨大的之字形路,最后那一步,猛地扎回了起点。
咱们从头说起。
一九二七年冬天,淮安钦工镇,北风刮得人脸生疼。镇北圩门外,黑压压聚了上万农民,手里拿什么的都有:刀、矛、锄头,还有不知哪儿弄来的几杆枪。人群前头有个坟堆,一个浓眉方脸的汉子跳了上去,还没开口,底下“打倒土豪劣绅”“共产党万岁”的吼声就像潮水一样扑了上来。
这汉子就是陈治平,那时候他还年轻,心里揣着一团火。他是周恩来点名派回家乡搞暴动的。只见他扫了一眼全场,突然从腋下抽出一面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两手攥住布边,猛地一撕——“刺啦”一声,旗子裂成两半。接着是几下干脆的撕扯,旗帜成了碎片,随风扬了。他又抖出一面红旗,套上竹竿,高高举起。那一瞬间,原野上安静了一下,紧接着是炸雷般的欢呼。这就是“横沟暴动”。那会儿的陈治平,信仰纯粹,行动果决,是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革命家。

可历史不总是热血澎湃的叙事诗,它更擅长写人内心的暗战。时间跳到一九三二年,陈治平已经当上了中共河南省委书记。可他这个书记的椅子还没坐热,就被叛徒出卖,直接送进了武汉的国民党牢房。
牢房待遇不差,吃好住好,接着,更大的阵势来了——蒋介石要见他。老蒋穿着长衫,说话很客气,一口一个“黄埔同学”、“一家人”。谈话是柔软的刀子,专挑你最心虚的地方扎:你们党内肃反错杀了多少自己人?共产主义那套,真能救中国?你瞧瞧现在,是谁的天下?这些话,白天黑夜在陈治平脑子里打转。加上对妻子的牵挂,对生死未卜的恐惧,对那种“更有力量”的现实的权衡,他心里那堵用信仰砌起的墙,裂缝越来越大。
终于,它塌了。他写了自首书,登了报,从“陈书记”变成了国民党特务机关里专抓共产党的“陈副区长”。他好像陷入了一种可怕的逻辑:自己黑了,就想把认识的人都拉进阴影里,仿佛这样,自己的黑就不那么显眼了。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他就是一个让人鄙夷又叹息的变节者,在历史角落里慢慢发霉。但人心里那点火星,没那么容易彻底熄灭。
几年后,他被派到贵州主持党务,干得风生水起,连陈立夫都夸他会办事。可也就在这时,他开始在深夜偷偷读《共产党宣言》,读得比当年当党员时还认真。叶剑英托人给他带来密信,劝他抗日,别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他看着信,手有点抖。日本人打进来了,山河破碎,老蒋还在喊着“攘外必先安内”。他骨子里那些被灰尘掩埋的东西,好像被这场民族劫难一点点冲刷了出来。他变了,开始暗中支持学生运动,组织战地服务团上前线,甚至写了一本叫《雕捉》的军事小册子,讲怎么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打日本人的游击战。书没出版,稿子也丢了,但这心思的转向,藏不住。

到了重庆,他有三次悄悄走到八路军办事处门口,远远看着周恩来出来进去。他想上去,脚像灌了铅。最后只是呆呆站一会儿,又低着头踱回去。那份想回头又怕不被接纳的羞愧,隔了几十年,读来依然硌得人心疼。
真正的决裂,是在抗战胜利后。眼看着蒋介石又要挑起内战,他心底那点残存的幻想彻底灭了。他联合了一批对时局失望的国民党内人士,搞起“孙文主义革命同盟”,核心就四个字:“联共反蒋”。他辞了所有的官,断了和那个政权的一切明面联系,全身心投入这条险象环生的暗路。他们甚至秘密策划,想策反浙江省主席陈仪,再通过陈仪去拉动掌握重兵的汤恩伯。几个人在密室里越谈越兴奋,仿佛历史的扳机就要被他们扣响。
梦,总是往美了做。现实却擅长给你最冷酷的耳光。汤恩伯转身就把老师陈仪卖了,还派了个叫陈祖敏的高参,像条毒蛇一样钻进他们的组织,取得了信任。一九四九年三月,上海南京饭店,陈治平正在主持最后的秘密会议,布置配合解放军渡江。门被撞开,宪兵冲了进来。带头那个笑吟吟的,正是“深明大义”的陈祖敏。网,收紧了。
在监狱里,他知道了结局。放风时听见看守打电话,说明天下午有几间牢房能空出来。他平静地,在那一小方块天空下,多吸了几口自由的空气。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一日,上海闸北宋公园。陈治平和朱大同等四位同志,带着沉重的脚镣,走得昂首挺胸。他一路高喊:“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中国共产党万岁!”声音很大,穿过嘈杂的街面。据说,执行命令的卫兵里,有一个是他当年的老部下。行刑前,那卫兵偷偷对他说,会让他走得痛快,留个全尸。还有人说,这卫兵后来就疯了。历史的褶皱里,总藏着这些让人哑然的人性微光。
枪响了。他倒下的地方,离他当年撕毁青天白日旗的淮安,已有千里之遥;离他精神上最终回归的那个起点,却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他死后,一度被追认为烈士。可没过几年,一纸模糊的批文,又吊销了这个称号。结论变得暧昧:“可不以叛徒特务论定,亦不宜享受烈士称号。”不黑不白,悬在了那里。
他这一生,像是用血画了一个巨大的、挣扎的圆圈。从热血革命,到信仰崩塌、屈膝变节,再到于黑暗中痛苦摸索、最终以死明志,扑回最初的信仰。这过程里,有怯懦,有算计,有污点,但也有不甘,有忏悔,有最后时刻近乎本能的、玉石俱焚般的回归。他不是一个完美的英雄,他的故事里充满了人性的窟窿和时代的泥沙。但也正因如此,他比一个完美的雕像,更让我们看到历史洪流中个人的真实重量——那种被拉扯、被扭曲、在迷茫中寻找出口的沉重的真实。
今天,我们谈论王孝和,谈论朱大同,也谈论陈治平。前两位的纯粹,让我们敬仰;而陈治平的复杂,让我们沉思。在绝对的黑白之间,存在着广袤的、晦暗不明的灰色地带,那里充满了人的犹豫、错误、挣扎和救赎的可能。陈治平用他极其矛盾的一生,填满了这片灰色。他最后那声呼喊,或许不是为了求得谁的宽恕或认可,而是他穿越了漫长黑暗后,为自己找到的唯一确定的、干净的终点。
盖棺未必能定论,尤其是对于这样一个人。但或许,那声穿越了时间、依然清晰可辨的“中国共产党万岁”,本身就是他留给历史的最复杂的答案,也是我们理解那个大撕裂时代的一把拧巴的钥匙。钥匙未必能打开所有的锁,但它能让我们知道,锁的存在,以及开锁的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