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人常说,山西的好,是藏在土里、石头缝里的,不会自己跳出来吆喝。作为个土生土长的河南人,小时候对山西的印象,顶多是电视剧里老陈醋的酸劲和晋商的算盘珠子。真要论去哪儿玩,太原、平遥、五台山,名字响,路线顺——阳泉、长治,顶多是高铁疾驰窗外的一抹山影。可这两年,朋友圈风向一转,长治的太行山、晋城的云海火得像烤红薯,阳泉人都说“咱这也能热闹”,太原人更纳闷:“凭啥是他们?”
先说长治,真有点“山西画卷”的意思。壶关太行山大峡谷那片石头,刀削一样,一块块横在谷里,像谁家老人下饭的咸菜墩。站在断崖边,风呼啦啦往下灌,嗓子眼都凉快。同行的老王,典型河南口音,站那儿愣了半天,挤出一句:“这山真能压住人。”壶山镇的村口,老太太戴着蓝布头巾,正晒玉米,玉米皮被风鼓得哗啦啦,像给每个路过的人鼓掌。问她:“大娘,这地儿年年都这么旺?”她慢悠悠地答:“往年哪有这阵势,都是今年人多——咱这山,瘦归瘦,耐造。”一口上党腔,结实得很。
而晋城,味道又是另一路。王莽岭的云海,正月里的棉被,翻腾着压过山头。运气好赶上日出,金线像烧红的铁丝划开雾墙。山路弯得像麻花,锡崖沟挂壁路,车钻进山洞“咚”一下暗下来,心口也随之一紧一松。每次路过,总有人嘀咕一句“这路谁修的,命不要了?”其实,挂壁路是1972年到1977年,锡崖沟的村民一锤一凿出来的,全村男丁轮班上山,五年才通车。当地司机憨笑着说:“你慢点开,别让外地人说咱山西人开车不要命。”一边说一边打转向灯,“中不中?这条路,咱熟得很。”
长治和晋城,山是骨,但城里才是筋。晋城阳城北留的皇城相府,陈廷敬的宅子,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康熙爷亲自到访,碑刻台阶都磨得发亮。白天看砖石,晚上看铁花。夜场一开,铁水泼向天,火星劈啪像炸开的石榴籽,热浪一扑,头发都跟着烫一下。旁边小孩兴奋得直跺脚,喊:“妈妈,天上掉星星了!”老太太拉着孙子,递过来一把扇子:“别靠近,烫脚面!”一句话,家常烟火全在了。
长治是另一种烟火气。城里不兴花里胡哨的店名,上党门外、八一路,面馆羊汤馆扎堆。推门进去,老板一边剁蒜,一边问:“几位?吃面还是汤?”面条端上来,油泼、蒜泥、陈醋,香气一股脑儿冲出来,醋酸得干净,能把鼻子辣出泪。邻桌大哥夹着一块牛肉,咬一口,咕哝:“咱这醋,喝着也顺喉咙。”吃饭不讲究排面,讲究的是“顶饿”,碗底油光,才是本事。
晋城的吃食实在。清晨凤台西街的羊汤馆,冒着热气,羊肉块咕嘟咕嘟在锅里翻滚。老板娘手脚麻利:“老师,整点?烙饼来不?”一碗羊汤,一张烙饼,顶半天饿。中午过油肉,肥瘦相间,裹着芡汁下饭,连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都让人有了胃口。高平烧豆腐,外焦里嫩,蘸蒜汁,没两下就见底。炒凉粉冰冰爽爽,逛完良户古村来一盘,汗都能压下去。甜口不多,枣馍子随手一个,边走边嚼,像小时候赶集的记忆又被翻了出来。
但论历史的厚劲儿,还得看两地的老街老寺。长治的法兴寺、观音堂,雕梁画栋不张扬,香火烟痕留在梁头。晋城青莲寺,老树粗到俩人合抱不过来,钟声一响,人声就轻了半拍。砥洎城,方盒子一样的护城河边,城墙是老辈人挡水患修的。当地老人指着石缝:“这砖头,洪水来了也不松动,城在,人就在。”
走在两城的街头,最打动人的不是哪一处景,而是那些藏在角落的细节。长治的村口,石桌上搁着酒壶,老人拉着家常:“今年雨水大,玉米长得壮。”晋城的古村,祠堂里回声深远,老人带着孙子念着族谱,脚步慢得像故意压住时光。你问路,十有八九会被多问一句:“你是外地的吧?别着急,慢慢走。”
太行山把这两个地方的性格都磨得硬里带柔——山是骨,水是气,村落是肉,烟火气是皮。长治的“画卷感”是层层叠叠的山脊,是山风撞石头的回音,是村里人晒玉米的闲适,是碗里那抹醋香。晋城的“厚劲儿”是挂壁路上的锤痕,是夜空里铁花的爆响,是砥洎城挡水的坚决,是青莲寺钟声里的安静。
等风停了,云散了,两地各自收起热闹与火花。太原人、阳泉人再问“凭啥是他们”,我只能说,山西的好,终究要走进去,才能摸到骨头里的那口气。故乡河南教会我如何在平原上奔跑,而长治和晋城,让我学会在山间慢下来,听一声钟响,看一朵云飘,心里就有了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