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观察】大同人吃糕的“说节”,真的比裹脚布还长...(图文)

大同人吃糕，更是满是说节。当地人总结人的一生，有句老话：“人生不过三顿糕”。按大同习俗，只有家里遇大事、来了重要客人，或是逢重大节日，才能吃上一顿油糕。无论贫穷富贵、权势高低，细细想来，人生确实离不开这三顿糕——两顿为喜，一顿为丧；可惜大多时候，要么两顿没吃上，要么一顿没吃好，真正能让当事人好好享受的，也就其中一顿。

第一顿糕，是呱呱坠地时。家里添丁进口，满是喜乐，家人会呼朋唤友，共吃这顿“喜糕”；第二顿糕，是洞房花烛夜。喜结良缘之际，用糕寄托对新人的祝福；第三顿糕，是高登云路、与世长辞时。众亲友齐聚，以糕送别逝者。三顿糕里，唯有第二顿，是当事人能亲身感受的欢喜。

大同的糕，筋道软糯，吃糕寓意福寿绵长、步步高升、高升旺长，藏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许。做糕的关键步骤是蒸糕，这一步最忌讳“红眼”。所谓“红眼”，是指笼屉里的糕面松散不和，或是蒸出来泛出红色。在大同的说节里，蒸糕“红眼”可是凶兆。不管是婚丧嫁娶，东家都会先试糕面，看看软硬、筋糯程度。有时试的时候好好的，到了正日子上笼一蒸，却偏偏“红眼”，还带着异味。这时东家会秘而不宣，悄悄把坏糕倒掉埋进羊圈，据说能破解不祥；接着换人换糕面、清洗笼屉重新蒸，可有时“红眼”会接连出现。遇到这种蹊跷事，东家只能在神位前祷告一番，才算有个解法。老辈人总说，但凡蒸糕“红眼”，后续多半会出些不顺心的事。

从科学角度看，这不过是食材污染或烹饪中的偶然因素导致，和超自然现象无关，所谓“后续出事”不过是巧合，咱们终究得相信科学。我曾听过一个蒸糕的故事。晋北有个农村给老太太办丧事，来帮忙的亲朋好友有一百来人，自家锅灶太小，就借了邻居家的大锅大灶蒸糕。平时蒸糕，水烧开后蒸二十分钟就够了，这次大锅火力足、蒸汽旺，按理说熟得更快。可到了时间，几次开锅查看，糕面还是生的，散碎不和，蒸了一个多小时依旧没变化，众人急得团团转。这时有人提醒：“办丧事不在自家蒸糕，跑到别人家做，是不是老太太生气了？”儿女们一听立马明白，赶紧在老太太灵前跪下祷告：“妈，您别见怪，咱家锅灶小，蒸不下这么多人的糕，才借邻居家的灶，求您理解，保佑大家把事儿办好……”祷告刚完，糕面立马就熟了，变得软糯成团。

蒸糕“红眼”或是蒸不熟、和不拢，过去老人们常讲这类故事，现在却很少听闻了。或许是我也老了，身边的亲人大多已离世，没人再念叨这些旧事了。

蒸好的糕倒进盆里，搋糕的人得快速沾水反复搋击挤压，每搋一下沾一次水，把糕揉成密实筋道的整体。接着双手掀起糕翻过来摔在盆中，在光滑的糕面上按个小洞，倒入少许胡麻油，用手指蘸着油把糕面抹匀，糕面上立马冒出细密的黄油泡泡，一块筋道金黄的黄糕就做好了。

黄糕做好后，搋糕的主妇会用手或铲子揪下一小块，手巧的会顺手捏成猪头形状，放在糕的一侧，这叫“糕头”。

小时候我不懂这规矩，问妈妈为啥要做糕头。妈妈说：“男孩不能吃，吃了会克死外母娘；女孩吃了会克死婆婆。”还 有 种 说 法， 糕 头 是 留 给 家 里“鞑子”吃的，好人不吃第一铲，有句俗语佐证：“第一铲，挨刀板。”只有家里的“鞑子”才有资格享用糕头，“糕头”寓意“高头”，象征高人一头，是最高礼遇。

不过“ 百里不同风， 十里不同俗”，在大同吃糕的习俗里，“糕头”还有“剂子”“糕根”“余头”等不同叫法，含义也各不相同。“剂子”，寓意留下“根苗”，期盼后代繁衍生息；“糕根”，有些地方会给新媳妇吃，盼着她能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余头”，则是希望家境富足、衣食有余。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糕头”往往留不住，最后总会被吃掉，一般由家中最年长的长辈享用；也有不吃的，会把“糕头”放在大门门梁上，用作祭祀。

其实“糕头”最正宗的说节，是祭祀天地。古代农耕社会，五谷（稻、黍、稷、麦、菽）被视为连接天地的灵性媒介，黄米作为五谷中的黍，做成糕头祭祀天地，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大同人炸油糕，也有讲究。刚出锅的第一块油糕，通常会放在灶台上，有人说这是“看锅”，正确的解读其实是祭祀灶神——借着炸糕的油烟和香气，感谢灶神庇佑，祈求饮食丰足。

炸糕时若遇到油锅溢油，也有说法。这时千万别慌、别出声，要悄悄慢慢把多余的油盛出来。有意思的是，原本炸糕只放了二斤油，盛出一斤后，锅里反倒还剩二斤。这种现象被看作“福气外溢”，寓意好事将近、生活富足。

说到底，不过是吃顿糕的事儿，哪来这么多说道？可偏偏大同人吃糕的说节，就真的比裹脚布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