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大同,便踏入了一场与碳水和油脂的盛大狂欢。这座硬朗的北方城池,骨子里却藏着最滚烫、最质朴的烟火柔情。它的滋味,不在精致雕琢的宴席之间,而深藏在街头巷尾那蒸腾的热气里,在面、肉与炭火酣畅淋漓的交响之中。
若要寻一个大同味道的图腾,那必定是刀削面。
看面点师傅,手托一团浑厚扎实的面团,另一手执铁片刀,手腕灵巧地飞扬间,一条条“中厚边薄,棱锋分明”的面叶,如银鱼入水,似柳叶乘风,精准地跃入翻滚的汤锅。那面团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与筋骨。出锅的面,入口外滑内筋,软而不粘,越嚼越能品出麦子最本真的香气。浇上一勺用五花肉与十几种香料慢熬出的浓郁臊子,肉香与面香浑然一体。这碗面,吃的是大同人的实在与爽利,是一份根植于大地的踏实与满足。
然而,大同的慷慨远不止一碗面。当夜幕降临,另一种灵魂美味便主宰了城市的味蕾——烧烤。
大同的烧烤,带着塞外的豪迈。最好是在露天的街边,寻一个人声鼎沸的摊位坐下。炭火噼啪作响,升起的烟火裹挟着孜然与辣椒面的焦香,直冲鼻腔。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在烈火炙烤下滋滋冒油,油脂滴落,爆起一串星火,也燃起食客最原始的食欲。无需矜持,徒手拿起一串,趁热送入口中,羊肉的鲜嫩与调料的咸香在瞬间爆发,那是粗犷而直接的生命力。与之相配的,必是一碗酸甜沁凉的浑源凉粉。那莹润滑爽的凉粉,浸在酸辣适口的汤汁里,佐以翠绿的黄瓜丝、饱满的蚕豆,呲溜一口,清凉解腻,仿佛在味蕾的狂野沙漠中,忽然注入一汪清冽的甘泉。
若说烧烤是夜的王,那兔头便是夜里魅惑的谜。
初次相见,或许会为它的形态踌躇。但真正的老饕会教你,如何灵巧地掰开、吮吸、细品。十几种香料长时间卤制的兔头,早已骨酥肉烂,入味十分。那复杂的香气渗透进每一丝纤维,吃的是指尖的功夫,更是唇齿间探寻的乐趣。这份看似“暗黑”的美味,实则凝聚了烹饪的智慧,它考验着食客的勇气,也回报以无与伦比的醇厚滋味。
在大同,就连一块小小的黄糕,也充满了土地的深情。黍子去皮磨面,蒸制而成,色泽金黄,口感黏糯筋道。它本身无甚滋味,却像一位谦逊的君子,能完美衬托任何菜肴的风华。无论是蘸着肉菜的汤汁,还是就着辛辣的凉菜,它都能以其温厚的包容,将百味收纳其中,最后给你一个圆满的收梢。
穿行在大同的古寺与城墙之下,品味着这人间的至味。你会发现,千年的梵音缭绕与此刻街头的香气蒸腾,竟如此和谐。这舌尖上的大同,是武州山下、桑干河畔的豪迈与温柔,是穿越千年风霜,依旧滚烫、生动、直击灵魂的日常史诗。它告诉你,生活最坚实的底色,不过是一碗好面,一串烤肉,和一颗愿意品味当下的心。
【作者简介】于守福,笔名浑师三年,大同市云州区职业技术学校教师。现任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大同市三晋文化研究会理事,大同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参编《大同县志》、《大同县军事志》、《蔡庄于姓家谱》等。近年来开办个人写作公众号——坪城文隐,发文160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