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煌是我的舅舅,也是我的校友、前辈学长。1928年他就读厦门大同中学初中部,当时大同中学没设高中,他至厦门双十中学完成高中学业,后考入厦门大学法学院。
舅舅生于时代风云变幻之际,年少时便展现出对知识的渴望和对国家命运的关切。当年大同中学有浓郁的爱国风气,由爱国华侨和社会贤达创办学校时,即以“大同”为校名,蕴含着孙中山先生所倡导的“世界大同”之理念,寄寓着创办者“教育救国”之大志。大同中学的爱国校风深深影响着舅舅,他如饥似渴地阅读各类文学作品与进步刊物。邹韬奋的《萍踪寄语》,以细腻笔触描绘海外见闻,传递着对世界的思考与救国的热望;艾思奇的《大众哲学》,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智慧播撒在青年心中;斯诺的《西行漫记》,如一道曙光,为他揭开了革命根据地的神秘面纱,让他看到了中国未来的希望;胡绳的《辩证法入门》,则引导他以辩证思维去剖析社会万象。这些著作在舅舅心中种下了革命的种子,促使他毅然踏上抗日救亡的征程。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日寇扬言三个月占领中国。厦门沿海常有日本军舰游戈,鹭岛随时会沦陷。面对山河破碎,民族危亡的残局,舅舅满腔热血沸腾,决心奔赴抗日前线,保家卫国。然而,这一决定遭到家人的反对。舅舅家是厦门港下澳仔大地主,曾捐赠290亩田地给厦门大学办学。战火纷飞,生灵涂炭,家人担心他的安危,不舍他奔赴险境。他的女友力劝他一起去菲律宾发展,但任凭女友涕泪苦劝,舅舅心意已决:“不当亡国奴,抗日救国,把鬼子赶出中国去”。舅舅找到同样满怀爱国情怀的我父亲商议,父亲虽身为旧知识分子,却深明大义,他理解舅舅的志向,即言:“人各有志,当去矣。”并拿出100块银洋和一只金表,给舅舅作为路费,并叮嘱他“出门在外,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家里有我在,你尽管放心。”我父亲则在厦门沦陷时,担任厦门抗日义勇大队指导员,奋起战斗,后撤往内地。
巧合的是,此时,舅舅的好朋友、大同中学的同学、《星光日报》记者赵家欣,正要前往台儿庄抗日前线釆访,于是,两人决定结伴同行。他们之间原本相处和谐,思想观点高度一致,经常相互传阅一些进步书籍,对延安心生向往。入夜,没敢告别家人,舅舅悄悄离家。
舅舅和赵家欣一路辗转,到达武汉,来到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见到叶剑英,表达了想去延安的愿望。叶剑英对舅舅说:“真理在哪一方,青年就奔向哪一方。”这话,如洪钟大吕,坚定了舅舅投身革命的信念,让他更加笃定地选择这条充满艰险的道路。叶剑英告诉他们,现在黄陵渡的日军经常向潼关打炮,潼关过不去,待交通恢复时再介绍他们过去。
就这样,他们两人就在汉口暂时落下脚,不过,这一等就是两个月。赵家欣等不及了,只身一人前往台儿庄前线采访。两位热血青年分别于武汉,再见面时已是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
舅舅独自一人在武汉等待,自然焦虑不安,大有报国无门之感。他每天翻看报纸,了解时局。有一天,他在报上看到一条招生广告:“国民党空军中央航校在武汉招收战斗机飞行员。”不禁眼前一亮。舅舅从小就对飞行感兴趣,在厦门曾厝垵飞行训练学校学习过,此时有机会驾驶飞机与日寇作战,立马报名应试,顺利通过。后来,他被安排到四川成都空军军士学校学习。航校对学员要求严格,训练一丝不苟,但对学员多体罚打骂,军阀作风严重,有个别飞行教员人品差,经常向学员借钱还赖账不还,大多数学员敢怒不敢言。当时,共产党也派了地下党员到航校学习飞行。舅舅虽然还不是共产党员,但他为人正直,经常带头反对校方决定,因此被怀疑是共产党,以放单飞考核不合格为借口,被淘汰离校。
离校后到哪里去?舅舅决定到延安。1939年6月,他和航校同学张英风尘仆仆赶到西安八路军办事处,经介绍到抗日军政大学一分校学习。他们从西安出发,先到潼关,再由渑池搭船渡过黄河,又经过晋城长治等地,终于来到抗大一分校。由于长途跋涉,皮鞋都穿烂了,露出脚指头,他们扔掉破皮鞋,换上八路军的草鞋,从此走上抗日救亡的革命道路。
来到抗大学习,短短几个月,让舅舅感爱到新旧两重天。这里没有打骂士兵,没有贪污军饷;只有官兵一致,人人平等;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到处充滿阳光,催人上进。毕业后,组织上分配他到抗大一分校宣传队,在太行山连队教歌,写标语口号,参加反扫荡。1940年底组织上调他到抗大总校干部队第七期学习,1941年毕业后畄在抗大总校政治部文工团。舅舅在厦门大同中学学习时,就爱好体育和音乐,是学校乐队的小提琴手,还擅长吹小号。抗大文工团,涌现许多著名的艺术家,舅舅和他们一起,创作了《在毛泽东旗帜下前进》《抗大八期期歌》《团结在前,胜利在望》《今年打垮希特勒,明年打败小日本》等革命歌曲。当年,八路军129师召开运动会,舅舅代表抗大总校参加篮球比赛,夺得冠军,他得分最多,受到刘伯承师长好评!舅舅在抗日烽火中经受了不少磨炼和考验,不断成长起来。
1945年8月15日,日本鬼子宣布投降,抗战胜利!党中央根据形势的发展,决定利用日本人在东北留下的一百多个飞机场和航空器材,组建自己的航空学校。1945年10月,舅舅和从各部队以前学过航空的各路精英20余人,秘密在延安中央党校大礼堂集合,奉命组建延安航空队,奔赴东北通化,参与组建我党我军第一座航空学校——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为新中国的空军事业奠基。
为了加强航校的师资力量,培养自己的飞行教员,航校成立飞行教官训练班,共计十二人,舅舅也在其中。为了早日飞上蓝天,他们维修日寇遗留下来的破旧飞机,将之改造成教练机,争分夺秒地训练飞行。
1946年6月7日下午,在飞行训练中,飞机发动机突然熄火,螺旋桨不转了,空中停车!带飞的教官和舅舅都明白,此时应顺着飞行方向,利用飞机余速迫降在田野里,比较安全。但是前方田野坑洼不平,教练机肯定会撞坏。当时整个航校能飞的教练机就此一架,舅舅和教官只有一个信念:保住飞机,飞机比生命更重要!于是,舅舅操纵飞机強行转弯,准备在机场跑道上降落,但转弯时,突然失速,一头撞向地面,教官当场牺牲,舅舅身受重伤,昏迷三天三夜,经过全力抢救才脱离生命危险。因这次事故,让舅舅不得不告别心爱的蓝天,转而投身空军后勤工作。
出院后,舅舅担任航校材料厂副厂长、厂长,和同事们一起,把从敌伪机场收集来的破旧飞机和零配件,维修安装成一架架能飞向蓝天的雄鹰,为航校的建设做出贡献。
抗美援朝时期,舅舅担任沈阳空军后勤部油料处长,和战友们冒着敌人的炮火,圆满完成志願军空军油料保障任务。他们克服重重困难,开创性建成机场远距离地下管道加油设备,代替油罐车运油,保障油料安全。舅舅先后九次立功受奖,后升任空军后勤部油料部副部长、部长。受到毛泽东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他的照片还上了《人民空军》杂志封面。1959年,他受邀参与八一电影制片厂《红鹰展翅》电影创作,担任军亊顾问,还创作影片的主题歌。
1978年10月,舅舅以副军职离职休养。他心中始终牵掛着家乡和亲人,1982年,他回到厦门休养,那段时光,我常去看望他。舅舅多次跟我讲述他参加革命后的生死经历。在抗日战争的残酷战场上,他们连队参加战斗,归来时却仅剩下3人。为了打败日寇,战士们毫不畏惧,舍生忘死往前冲。和他一起从成都空军军士学校出来,奔赴延安的张英,反扫荡时,夜里通过敌人封锁线,鬼子在电线杆上装了一个很亮的照明灯,张英不顾个人安危爬上电灯杆想把照明灯拆除,结果被炮楼上的鬼子发现中枪牺性。在东北筹建空军航校时,教练机都是日寇留下的旧飞机,经常有故障,但大家都把生死置之度外,滿脑子只想尽快复飞行技术,为空军培养更多的飞行员。那次训练飞行,发动机停转,生死瞬间,想的不是个人安危,而是如何保住飞机。听着舅舅的讲述,那些惊心魄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得知我也是大同中学的学生,舅舅格外高兴,笑称“我们是老校友”。一天,他提出想回大同中学看看,我便陪着他前往。到了学校,看到学生们正在上课,舅舅轻声说:“我们就在外面走走,以后还有机会进去看。”于是,我陪着他在校园外踱步,他的眼神中充满眷恋,说自己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学校的旧模样。舅舅回忆自己的学生时代,热爱体育和音乐,是学校乐队成员,当时,正是抗战前夕,大同中学爱国气氛浓厚,乐队经常排练一些爱国歌曲,在校内外演奏;他还代表学校参加全国运动会预选赛,在1500米赛跑中荣获第一名,800米赛获得第二名。厦门沦陷,日寇占领厦门,大同中学内迁南靖继续办学时,舅舅已经毅然北上参加抗日。
舅舅关心着大同中学的现状,我告诉他,我是校友会理事,常回校参加活动,尽管大同中学不是市重点中学,但学风醇厚,培养出了中科院院长卢嘉锡和陈运泰院士等杰出人才。舅舅听后,欣慰地说:“大同校名很好,大同大同,天下大同。”
走到靠近中山公园南门时,舅舅指着对面一座红墙小洋楼,饶有兴致地说,那是他当年一位女同学的家,他北上抗日后,女同学去了南洋,从此音信全无。我笑着打趣:“如果当年您不参加革命,是不是会和她在一起?”舅舅笑而不语,笑容里藏着对往昔岁月的感慨。
舅舅返京后的1984年时,我在报上看到舅舅抗战时期的老朋友赵家欣旅居于福州的消息,马上告知了他。舅舅十分兴奋,与老友取得联系,后来两位好友在北京西郊干休所重逢,相谈甚欢。因早年重伤留下的隐患和长期积劳成疾,舅舅住进了医院。1988年3月25日在京与世长辞,享年74岁。舅舅留下遗愿:一丝不挂来人间,两袖清风去西天,生愧未尽汗马劳,死愿灰施故乡田。
舅舅去世后,家人遵照他的遗愿,将他的骨灰带回厦门。厦门警备区安排了一艘轮船,载着舅妈表弟和我们一众亲属,缓缓驶向鹭江。那天,天气阴沉,轮船汽笛低鸣,似在为舅舅送行。表弟双手捧着舅舅的骨灰与鲜花,缓缓撒入鹭江之中。舅舅的老家在厦门港下澳仔,就在鹭江旁,这片江水见证了他的成长。随后,我们又将舅舅部分骨灰撒在大同中学后面的五老峰上。舅舅曾在五老峰下的大同中学、双十中学和厦门大学求学,巍巍五老峰与滔滔鹭江水,见证了舅舅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无独有偶,2015年,赵家欣于福州辞世,享年101岁,当年4月清明前夕,赵老的骨灰也撒在了日光岩下的故乡的大海。我舅舅和赵老这两个少年时代的同学好友,这两位大同中学的抗战老兵,前后仙逝了,相隔27年,终于在故乡的大海永聚,堪称天堂的一段佳话。
2019年10月25日,表妹许莉和许玲又遵循舅舅的遗愿,特地从北京来到大同中学,将舅舅学生时代及参加革命后所留下的一些笔记照片等文史资料捐赠给母校大同中学存档,丰富和增添了校史室抗战年代的史料。大同中学的教学理念和校训,和毛主席为抗大所提的校训契合、相似、贴切。这些爱国主义的理念情操,伴随着舅舅的人生,让他一生的革命生涯中始终爱国、爱乡、爱校!
许景煌舅舅,您安息吧!您的精神,如明灯照亮后辈前行的道路,永远铭记在我们的心中!
2025年6月
[杨为民,66届高中同学]

(本文摘自《靖山头的赤子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