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北涉县到长治水库。
下午三点多,我们骑车经过一座大桥。从最高处往下骑的时候,视野一下子被打开。下面是一条河,枯草被冬天染成金色,铺得很远,很宽,第一眼甚至看不到房子,也看不到路。
我跟建初说,想下去露营,于是我们在下一个出口驶离了主路。
上一次在山西骑车,我们做足了攻略,每天赶着跑寺庙、看古建,一处接一处。但现在,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妈妈一辈子都在雕刻佛、菩萨、罗汉、八仙、仕女……她走之后,我开始看不得这些。每一尊神像都藏了一条隐秘的线,只要多看一会儿,就能看到妈妈。
最近也有人让我信佛、信基督,靠信仰得到一个答案,这种答案也很好,但不是我想要找到的答案。
现在我只想往前骑,让世界像电影一样出现——觉得哪里美,就停留,就把帐篷搭在哪里。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找地方。是土路,但不野,顺着找到一个水库,附近有村民来回走动,我问能不能搭帐篷,他们摇头,说不知道,随便吧。
于是我们就在河堤上发呆,看太阳一点点往下落,听喇叭反复播报“禁止滑冰、禁止钓鱼”。等天彻底暗下来,喇叭终于安静了,我们才开始搭帐篷。我们偷偷搭帐篷的时候,也有人偷偷跑上了冰面,他们跑啊、跳啊、打转啊,享受着日落之后不受监管的冬天。
一直以来很多大人跟我说,我遗传了妈妈的性格:野,特立独行,心里有一套很清楚的判断,不太跟随人群,也不太服从人群,有时候甚至会刻意和人群拉开一点距离。
我以前不太在意这些评价。现在才意识到,那可能是她留给我的,最具体、也最难被收走的东西。这个世界不再有妈妈了,我延续着她的某一部分身体和精神,就这样继续活着。
周围没有人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星星,我俩摸黑支起了帐篷。这种帐篷没有什么用,四周都不挡风。但我喜欢。
“这里怎么比山顶还冷啊?”建初发现我们刚拿出来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那当然了,我们睡在冻成大冰坨的水库旁边,跟睡在冰窖里有什么区别!”
火锅的水蒸气像火山一样喷发喷发,但没感觉帐篷里温度升高了,很快我们发现喷发的水蒸气在帐篷顶部结成了冰晶。
我们吃火锅,喝冰可乐,又拿出一瓶威士忌。从出门到现在半个月只喝过一晚大酒,我不想碰酒,就像把自己暴露在零下十度的气温里一样,我想直面这个冬天,清醒的,不借助酒精和鸡汤,哪怕思念和难过,也努力清醒的面对发生的一切。
我要在心里将这段失去回应的关系转换,有人让我不要想了,有人说只要想起来就会陷入情绪痛得撕心裂肺,所以一想到妈妈就需要立刻想别的。
可回避永远不会是我的选项。
怎么可以呢?怎么能回避想念?怎么能把想念妈妈视作伴随一生的痛?
虽然我还没找到办法,但我不会把思念妈妈和痛苦划等号,不会让妈妈成为痛苦的代名词。我要重新建立我们的联系,生死相隔的联系,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建立,就像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在失去所有意义的世界里活着,但我知道那里有一条路,会有一条路,必将有一条路,通向闪光发亮的河!
我什么也不回避,就这样向前走。人就是有思想有感情的动物,每日如实的记录和表达是我现在最愿意做的事情,我渴望跟那么多同样哀伤的人发生联系,虽然大多数人都不会把伤口袒露出来,但他们整夜整夜的尚在哭泣,我想我们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方法,或直面,或逃避,哪怕真的要随那最亲爱的人同去,这都是一种选择。
但我最反感那些说最好现在生个孩子的建议,没有新的关系能代替我与妈妈的关系,我也不需要让自己陷入忙碌,我太清醒了,会对自己负责,会明白我必须找到自己的重心,不是生下来一个重心。这世上有很多自以为是的人用生孩子解决亲密关系的问题,解决生活的问题,解决情绪的问题。可他们在制造问题,而不自知。他们在以新的问题解决之前的问题。
往身上贴了一圈暖宝宝,很热,找了个塑料袋,尿在了塑料袋里,冷得不能出帐篷,只能这么解决。建初尿在瓶子里。尿完问我要不要摸摸,很热的。
夜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我反而不再去想“坚持”这件事。没有什么需要证明的,也没有人需要被说服。
我们在睡袋里睡得很舒服,半夜渴醒了,但喝不到水,水冻成冰坨了,兑了威士忌的可乐没有结冰。
帐篷外是结冰的水库,帐篷里是呼吸声,是锅里还没散尽的热气,是身体真实存在的重量。我知道自己还在这个世界里,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安慰的人,而是作为一个仍然能感知冷、热、饥饿、困倦的人。
天亮之前我又醒过一次,手伸出睡袋,空气像刀一样。我没有去想意义,也没有去想未来,只是把手缩回来,重新拉好拉链。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继续。
“节哀”这个词,本质上是在要求一个人尽快恢复秩序。可失去母亲这件事,本来就不属于秩序的一部分。我不需要尽快,也不需要恢复。我只需要允许自己,在混乱里继续保持清醒的活着。
走出帐篷看着湖面,它结了厚厚的冰,可鱼还活在下面,还有人砸开湖面去钓鱼。
我没有“节哀”,没有因为哀伤就停止生活,或故意忙碌,依旧不紧不慢的走在这个世界,哀伤变得具像化,今天它是结冰的湖面,是偷摸砸开洞在抓鱼的人,是保安跟我说可以跟他一起去钓鱼,往后某一天回头看,我会想起这些美丽的风景,有趣的故事,那些我不断想回头跟妈妈分享的小事。
我只是继续,把身体放进世界里,一天一天地走。有些人选择尽快恢复秩序,我选择在失序中继续生活。
这个世界不一定值得好好工作,但一定值得好好悲伤。
这就是我现在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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