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梅兰芳在太原

文｜孔莉萍

偶然的机会得知，梅兰芳1958年曾在太原演出近一个月。

2008年，循着梅先生的足迹前去探访。

在与当年见证者的对谈间，在空旷的剧院里，在图书馆泛黄的旧报纸中，“梅兰芳”三个字，让每个受访者心绪难平。

当年看过梅兰芳演出的人，半个世纪后依然激动不已，他们用“不可思议的美和高贵”来形容他。

1958年5月12日晚8时45分，梅兰芳先生乘火车到达太原。

这一年，在大炼钢铁的热浪中，新兴重工业城市太原，成为全国瞩目之地。

在这一背景下，梅兰芳应山西各界邀请，赴太原进行演出。此行由梅兰芳剧团主演、江苏省京剧团协演。

火车站站台上，早已挤满省城各界人士150多人。

前往火车站欢迎的有太原市副市长刘舒侠，太原市晋剧团团长丁果仙、副团长牛桂英、太原市人民晋剧团团长花艳君等。

     梅兰芳与丁果仙合影

梅兰芳与牛桂英合影

牛桂英将合影放大，珍藏了几十年。

梅兰芳来太原演出的消息，此前已传遍太原城，成为戏迷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长风剧场前排起了长长的购票队伍。由于太叫座儿，剧场不得不限制购票，散票只售300张，每位观众限购两张。

5月14日和5月15日，先由梅葆玖演出《玉堂春》、《生死恨》两出戏。

梅兰芳主演的《贵妃醉酒》5月16日初登太原舞台，顷刻间，太原人被梅兰芳和京剧的美深深震撼。

对当年只有19岁的票友王增福来说，看梅兰芳的演出，如同一种美的启蒙。他看过《贵妃醉酒》后，几天里都无法“出戏”。

不光是他，所有的观众都被迷住了。

王增福说：“长风剧场里买站票来看戏的观众挤得都站不下，太原人都看呆了，戏演完了还不走。就在门口等着，一定要再看看梅先生。”

在并演出期间，梅兰芳主演了《贵妃醉酒》、《霸王别姬》、《宇宙锋》、《奇双会》等多出名戏。演出反响奇佳，《山西日报》以很大篇幅，报道了演出盛况。

为了满足更多观众的需要，梅兰芳还曾多次义演。太原工人文化宫、义井影剧院、尖草坪工人文化宫、西山煤矿剧场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梅先生所到之处，太原人以最大的热忱，表现出对京剧艺术的尊重。朴素真挚的情感，真切地打动着梅先生。

一次，梅先生前往西山煤矿剧场演出。

剧场坐落在山坡上，梅先生从汽车上下来后，矿工们早已排队排得整整齐齐等候他。欢迎的掌声，在山谷中不断回响。

特别让梅先生感动的是，为了迎接他的到来，工人们特意用三天时间，为他扩建了专用化妆室。

那天梅先生的剧目是《霸王别姬》，为了能看上这场演出，花艳君在自己演出结束后，坐在朋友的自行车车座上，从乡下赶到西山煤矿剧场。

台上的梅先生早已化身为虞姬，飘然转旋，一剑一舞，一啼一笑，皆发之于情。

只听虞姬唱道：“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直向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花艳君只觉梅先生声音悦耳凄婉，悲剧气氛笼罩全场。

台下很多观众都熟悉剧情，但看梅先生的演出，让人忘记这是戏。人世沧桑，如悲如泣，将观众拉进古典意境中。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虞姬在霸王面前自刎而死，观众悲凉的泪，也随着虞姬飘散的戏裙落下来。

花艳君不停地拭泪。

半个世纪后说起这出戏，老人仍觉余韵未绝，她遗憾地说：“当年演出任务太繁重，没有更多地看梅先生演出，这是我晚年很后悔的一件事。”

舞台上仪态万方的梅兰芳，生活中是否和常人一样？为了一睹大师生活中的风采，很多戏迷专门赶到梅先生下榻处等候。

丁果仙弟子、著名晋剧须生马玉楼，曾作为工作人员，多次与梅兰芳先生接触。

提起梅先生的风姿，马玉楼说：“梅先生太好看了！他往那里一站，立时就有一种雍容的气度，高贵、优雅。”

“先生个子很高，身材不胖不瘦，虽已是64岁的人，可是皮肤保养得很好。”

“虽然是旦角，舞台下绝见不到他忸怩。我曾专门到后台看过梅先生化妆，他化妆特别讲究，有专用的化妆师，面前有三面镜子，前后左右都可以看得特别清楚。记得先生贴上‘片子鬓’就不再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入戏。”

谈到梅先生的艺德，更让马玉楼印象深刻。虽早已是声震天下的艺术大师，但先生毫无骄矜之气，特别注重同行之间的交流与学习。

一次，在梅先生演出间隙，梅先生对丁果仙诚恳地说：“丁先生1936年在北京演出时，我专门去看过您的《空城记》。丁先生演得太好了，不仅唱腔好，难得的是突破了女相。”

梅先生的夸奖，让丁果仙有些不好意思：“梅先生，我要长上您这个头儿就好了，就不用穿厚底靴子了。”她指指自己的脚：“我这个脚还是缠过后放开的。”

梅先生笑了，接着说道：“听说丁先生后来和马连良还交换了剧目。您把晋剧《反徐州》和马连良的京剧《四进士》互换了，真是一段佳话。”

丁果仙没想到梅兰芳对自己这样熟悉，她高兴地把马玉楼叫到梅先生跟前，特意向他介绍。

马玉楼给梅先生深鞠一躬。梅先生细细端详着马玉楼，认真地说：“这孩子扮须生不错，四方脸，戴上髯口显得丰满。”

马玉楼当时20岁出头，作为剧团里的青年演员，她觉得自己先天条件并不算好。

梅先生对于自己扮相的肯定，让马玉楼油然生出一种自信。很多年里，她都记得先生这句话。

太原之行，历时近一个月。梅兰芳不仅进行了多场演出，还特意抽出时间前往太原戏校，观看了孩子们的演出和排练，并认真辅导。

去晋祠参观，让梅兰芳感叹为“丰富了我们的艺术生活”。

在宋代侍女像前，梅兰芳看得特别仔细，他极为留心细节，侍女的线条、彩绘、神情，他都细细地琢磨，认为可以将之运用到戏曲艺术中。

1958年6月7日，被梅兰芳称作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为了宣传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他加入到山西省和太原市文艺工作人员组成的游行队伍里。此次游行，也是梅兰芳与太原的告别。

山西省晋剧院琴师田希文，当年曾见过这次游行。他记得当时梅先生穿着浅色中山装，风度极佳。

满城的人好像都涌到了街上，人群中听到很多惊叹的声音：“看，梅兰芳！”

“人家真漂亮呀！”

“哪像六十多岁的人！”

面对太原市民的热情，梅先生在汽车上频频双手抱拳，热情地回应着大家。

6月10日，《山西日报》上刊登了梅兰芳写的文章《向英雄的太原市话别》。

文中，梅先生详细回忆了在太原生活与演出的点点滴滴：“我们来到山西的心脏，重工业基地——英雄的太原市。我们幸运地看到听到许多新人新事，这里的劳动人民，正以高度智慧，在生产战线上创造奇迹……”字里行间，传达出先生对太原的深情。

一直到梅兰芳离开很久后，他仍是这个城市的话题。人们难以忘记，艺术大师为这个城市留下的美。

1961年8月8日，大师心脏病突发去世。许多曾经看过梅兰芳演出的太原人，闻知消息后都黯然泪下。

怀念逝去的美，我们仿若与大师重逢。声声梅腔，依稀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