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为太原动物园游记的简略摘要,只陈述笔者认为较为重要的内容,详细的版本将视本篇浏览情况发布。
元旦期间特意拜访了太原动物园,我一直很期待能够逛逛这座经过整体改造的动物园。时间原因,我没有仔细游览动物园东边的开心农庄、亚非澳食草区和亚非猛兽区,而是乘小火车和巴士走马观花,还是蛮遗憾的。
图1.太原动物园地图(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太原动物园于2019年全面改造后焕然一新,园内最值得看的就是山西独有的国宝褐马鸡以及全国动物园少见的大鸨。此外同时展出亚洲象和非洲草原象两种大象的象馆、北方为数不多的科莫多龙的两栖爬行动物馆、鸟园展示的黑鹳以及展示黑冠白脸猴、尼罗河赤猴的灵长馆也值得一看。接下来主要从三个部分简单描述我对太原动物园的初印象。
一、太行灵禽
太原动物园的孔雀园位于园内西南侧的一片高地上,主要展示蓝孔雀、白冠长尾雉、红腹锦鸡、褐马鸡、蓝马鸡、白马鸡以及大鸨等。来到动物园西南角,一组网笼式展区映入眼帘。每一个小建筑有多个小房间作为独立的室内活动区,室外运动场则通过金属网划分为不同的空间。每个展区都展示同一物种。
褐马鸡和大鸨就住在这些用灌木球点缀的笼子里。这里的褐马鸡并不怕人,看到我走过来的时候大多只会慢慢走开或者躲到室内。
我们在动物园里常见的多为蓝马鸡和白马鸡,而褐马鸡(Crossoptilon mantchuricum)也是我国的特有物种,是鸡形目雉科马鸡属鸟类,仅分布在陕西黄龙山、山西西部吕梁山、河北小五台山以及北京西部的百花山等地的林地和灌丛中。马鸡属鸟类名字中的“马”得名于它们长长的尾羽,好像马尾一样飘逸;而英文世界则称其为“耳朵鸡”,则是源于马鸡如同尖角一样的耳羽。作为我国的本土物种,褐马鸡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便与古人产生了联系。《说文》中记载:“鹖,鹖鸟也。似雉,出上党。”这种叫做鹖(hé)的鸟类便是如今的褐马鸡。洛阳金村出土的战国金银错狩猎纹铜镜上,一名头戴羽饰冠的武士正与猛虎搏斗,这正是目前最早的鹖冠形象实证。因褐马鸡勇猛善斗,古人便将其尾羽配于冠两侧,以彰显武将的勇武。今天,褐马鸡有大约5000-15000只成熟个体(数据来源:icun redlist),尽管数量仍旧较少,但工作者的努力和有效的保护措施使其受到的威胁逐渐降低,褐马鸡在2024年被列入《IUCN 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保护等级评估为"无危"。
图4.洛阳金村出土的错金银斗兽纹镜上的武士,头戴鹖冠(图片来源:360百科)在另一个展区里生活着3只大鸨(Otis tarda)。相对于谨慎的马鸡而言,大鸨的胆子更大,会闲庭信步着靠近我,侧着头用它的大眼睛观察我,看够了就在地面随意啄食,样貌十分可人。大鸨是鸨形目鸨科大鸨属鸟类,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明人朱权在《丹丘先生曲论》中写道:“妓女之老者曰鸨,“鸨似雁而大,无后趾,虎纹,喜淫而无厌,诸鸟求之即就。”这实际上是对大鸨繁殖方式的误解。由于雌雄大鸨外形差异不大,而没有“胡须”的雌性还经常聚堆出现,尤其是繁殖期孵卵时,古人观察到这种现象,便武断大鸨没有雄性,在此基础上脑补出行为放荡,是一种能和任何雄鸟配对形象。久而久之,“鸨”字就成了讥讽妓院女性的代名词,妓院里的年老也被称唤作老鸨。大鸨的被污名化,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它们的消亡。时至今日,盗猎仍旧是威胁大鸨种群的一大主要因素。大鸨曾经广泛分布于我国北方地区的草原和湿地生境中,但今天它们的种群数量急转直下:1995年,新疆北部阿尔泰草原到准噶尔盆地的大鸨种群估算数量在2000─3000只之间[1],而2025年,访谈当地居民观测到的大鸨仅有30只左右了[2]。在全球范围内,大鸨的保护状况也不容乐观。全球大鸨的种群数量在29,600-33,000只左右(数据来源:iucn redlist),且仍在持续下降中。因此,大鸨于2023年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列为“濒危”物种。在动物园里,大鸨也十分罕见,除了太原外,仅有长春和哈尔滨动物园仍持有大鸨。
图6.低视角拍大鸨,喉部的“胡子”十分明显 骄傲.jpg(图片来源:作者自摄)一起来看看超近的大鸨!
说回动物园,我们在逛园的时候或许会注意到,不仅是雉鸡苑,其他鸟类的展区都统一采用了金属网笼的形式。实际上,无论是对于胆子极小的雉科,还是其他仍保有飞行能力的鸟类来说,网笼式展区是更加安全且科学的一种展示方式,因为无论是游客还是饲养员、乃至环境中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使它们受惊飞起从而导致撞击事故,因此在展示面使用难以看清且坚硬的玻璃或亚克力板是十分不负责的行为。随着管理理念的进步,国内大多数动物园都逐渐为鸟类使用起网笼展区,以期望能够在保护它们安全的同时尽可能展现其飞行时候的美丽姿态。
图7.百鸟苑,这里展出以黑鹳为代表的各种涉禽、游禽和陆禽(图片来源:作者自摄)除了使用网笼,太原动物园还在不同运动场之间设置了浪板,这是为了防己雄性个体之间发生争斗,因为在人工环境下,领地性极强的雄性雉鸡时常发生因为冲突产生伤亡,通过设置视觉阻碍,避免它们隔着网笼打斗也是常见的展区管理方式之一。不过,大多数雉鸡外运动场的绿化都略显不足,不太能够为雉鸡们提供有效的遮蔽;除了绿化,地面貌似也缺少诸如沙坑之类的环境丰容。最后,外运动场和游客活动区缺少有效的隔离,投喂问题恐怕难以避免。
图8.红腹锦鸡展区的手写展牌,在正文下面明确写着禁止投喂(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如何在冬季寒冷的北方地区展示来自热带地区的大象,一直都是动物园界的一大难题。在某些重视动物福利的国家,一些动物园囿于高额的饲养成本和社会压力,放弃了展示大象,而另一些动物园则花下重金,修建豪华的场馆,动物园和设计师们为满足大象的福利和游客的游览体验绞尽脑汁,创造了一系列优秀案例。来自丹麦的哥本哈根动物园的象馆就是其中之一。由Foster + Partners事务所设计,占地约8800平方米的象馆于2008年落地,展示亚洲象家族。这座象馆的标志性特征,就是两个巨大的玻璃穹顶和屋顶绿化,让整座建筑看起来俨然如一座绿色的山丘一般。
图9.哥本哈根象馆的室内运动场(图片来源:ArchDaily)
图10.哥本哈根象馆的室外运动场(图片来源:ArchDaily)
太原动物园的象馆在设计上高度借鉴了哥本哈根动物园,也是两座玻璃穹顶从覆盖着屋顶绿化的山丘状建筑中生长出来。走进室内,采光状况比一些老旧的象馆好很多,即使在隆冬的下午也有阳光能照进场馆。大象馆室内空间分为3个部分:横穿中间的宽阔走道是游客活动区,还根据地形设置了两层,可以通过俯视和平视两个视角在室内观看大象;两侧分别是4个通过墙体划分开的室内运动场,分别展出2头亚洲象和3头非洲草原象。从主入口到展区旁边,墙上和地面也摆满了大象的科普展牌,内容做得丰富有趣。拜宽阔的室内空间和良好的采光所赐,大象馆整体观感很舒适,但仍存在美中不足之处。
首先是地面垫料过于单一,大象的足部要承担它们庞大身躯的重量,因此长时间在坚硬的混凝土地面站立会对足底和关节造成损伤。尽管太原动物园在象馆建成初期在室内地面铺设了沙土,但设计缺陷导致只能通过人工更换干净的沙土,十分不便。久而久之,大象门的室内“沙床”也难以为继。其次,我发现室内运动场缺少丰容设施,大象是一种智商很高的动物,长时间关在单调的环境中势必会导致刻板行为的产生。
太原动物园大象馆无疑是我国北方地区动物园的一次积极尝试,尽管在设计上存在过度借鉴,但就使用效果来讲仍旧是一个优秀的场馆,或许可以为其他北方动物园提供一定的参考。但大象的管理远不是仅靠一个场馆就能解决的,制定科学完善的丰容设施计划同样重要。
图11.太原动物园大象馆(图片来源:太原动物园公众号)
图12.大象馆室内(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图15.象馆的展牌和科普设施(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三、亮点与遗憾
位于猴山北侧的“国宝馆”——实际上展出世界各地的各种灵长类,有知道其中缘由的朋友可以分享一下——也有可取之处。我称之为“物种目录”,这种导览设置可以让游客们第一时间了解到该展区的物种概况,且十分直观。东南地区的一些动物园如红山森林动物园、上海动物园等早有了这种设施,并且还可以展示当日动物的串笼、不同个体所处展区等信息。
图17.室外的“物种目录”(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太原动物园猿猴馆展示来自亚州、非洲和南美洲的12种灵长类动物,不过这些动物严格意义上都属于广义的“猴”而非“猿”。其中,来自刚果盆地的黑冠白睑猴(Lophocebus aterrimus)在国内展出较少,值得一看;另外,这里的赤猴与其他动物园的不同,属于尼罗河赤猴(Erythrocebus poliophaeus)*目前赤猴的分类仍存在争议,本文暂时按照IUCN的分类方式。雄性个体生有黝黑面孔与洁白的胡须,背部的毛发长而浓密,看上去十分威风。
图19.雄性赤猴(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灵长馆只是一个引子,更值得讨论的是太原动物园的导视和标识系统。优秀的动物园除了有坚实的硬件基础和管理支撑外,还需要一套科学美观的导视和标识系统。太原动物园在改造后新制作的导视系统和科普展牌尽可能多地使用园内动物照片以及自制的插画而非随便找的网络素材,统一素材带来的好处不仅使标识在风格上形成统一,使园区整体视觉风格更加和谐和专业,规避了滥用网络素材带来的杂乱感,更有利于形成统一的视觉语言,为动物园品牌化做铺垫。此外,标识系统在科普信息的可视化上也做得比较清晰美观。
图20.大型动物展示区的导视系统,图像素材采用常见的纯色立面风格,如果将展区位置等园内信息加进去,将会是一块很不错的导视展板(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图21.依据《动物观赏导向标志用图形符号》(CJ/T 220-2017)制作的导视牌(图片来源:作者自摄)图22.金雕的展牌,制作有一定水准。
当然,太原动物园的一部分科普展牌或多或少存在一些不准确或错误的内容,例如图23中,环尾狐猴的分布地区标注为“东非”,个人认为还是诸如“马达加斯加南部”的表述更加准确,毕竟在大多数游客的印象中,东非都指那片一望无际的稀树草原,而非环尾狐猴生存的干燥森林。
图23.环尾狐猴展牌上的“产地”标注为东非。关于用词,我个人更偏好在描述野生动物时用“自然分布”代替“产地”,而人工选育和驯化物种保留“产地”这一用法。
图24.环尾狐猴栖息的干落叶林生境和东非(图片来源:Habitats of the World: A Field Guide for Birders, Naturalists, and Ecologists[3])
如果说环尾狐猴的文字只是概括不准(毕竟某种程度上马达加斯加的确在非洲东部),那鸣禽馆的展牌内容错误问题更加显而易见。印度冠斑犀鸟(Anthracoceros coronatus)的配图错配成了双角犀鸟,双角犀鸟(Buceros bicornis)本尊则用着纸质展牌;而对比实物来看,这里展示的也应该是分布于华南及东南亚的冠斑犀鸟(Anthracoceros albirostris)而非印度冠斑犀鸟。在隔壁的巨嘴鸟展区,红嘴巨嘴鸟(Ramphastos tucanus)的图也错配成了鞭笞巨嘴鸟(Ramphastos toco)。这座鸣禽馆除了标识存在问题,还存在着把鹦鹉拴在栖架上、把八哥养在传统竹鸟笼等一系列问题,此处不再赘述。
图25.误导性极强的展牌,不懂的游客估计会看懵,是严重的低级错误(图片来源:作者自摄)图26.低级错误*2,游客懵圈*2(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这篇初探太原动物园的游记,至此告一段落。我看到了它在整体改造后的崭新面貌:从独具山西特色的褐马鸡,到积极借鉴国际经验的大象馆,再到用心统一的导视和标识系统,无不彰显着太原动物园向现代动物园迈进的努力。然而,部分展区的丰容缺失与科普展牌的硬伤等细节容易存在的通病也提醒我们,“硬技术”提升之后,提升科学管理水平与知识更新的“软技术”同样任重道远。在如今这个焦虑的时代,每一家动物园都在为未来而担忧。希望太原动物园在未来能将持续打磨自身优势,尽力而为弥补不足。一座优秀的动物园,不仅是动物的家园,更是连接公众与自然、传播保育意识的桥梁。期待它的下一次蜕变,也期待更详细的观察与探讨,能与各位再次分享。参考文献
[1]高行宜,戴昆,许可芬.新疆北部地区鸨类考察初报[J].动物学杂志,1994,(02):52-53.DOI:10.13859/j.cjz.1994.02.015.
[2]周默,徐丽,汪沐阳,等.新疆北部大鸨(Otis tarda tarda)迁徙前期种群数量评估与生境适宜性评价[J/OL].应用与环境生物学报,1-16[2026-01-08].https://doi.org/10.19675/j.cnki.1006-687x.2025.06016.
[3]CAMPBELL I, BEHRENS K, HESSE C, et al. Habitats of the World: A Field Guide for Birders, Naturalists, and Ecologists[M/OL].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21. http://dx.doi.org/10.2307/j.ctv1jhvngg. DOI:10.2307/j.ctv1jhvng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