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是我的老家。或许是我的老家吧。于是我特意去查了定义:老家,是父母长期居住的地方。儿女或许从小在此成长,或许是逢年过节团聚的场所,或许仅仅是履历表上一个陌生的地理坐标。我安心了,我大概属于最后一种。自记事起,我与大同的联系,只剩父亲普通话里夹杂的、前后鼻音不分的大同口音——总闹出些笑话,还有唯一一个模糊的夏天。那个夏天里住着一个蒙着尘土的老房子,我好像和它第一次见面,又好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沙发上方标着农历的挂钟、褪色的玩偶、只有我胳膊那么长的小澡盆……那些斑驳的生活印记都在提醒我:我曾把我的一部分留在这儿,藏在灰尘里,安静地等待我的记忆。老房子楼下是条烧烤街,烟火缭绕到深夜,还有一家专卖兔头的小店。父亲带我们吃过一次,说这是大同不为人知的美味。
夏夜里,白烟混着熟悉又陌生的乡音,在晃动的灯光里织进黑夜。于是大同在我回忆里,是炽热的、烧烤味的,也是寻常的,像所有人那满是烟火气的故乡一样。那个夏天后,我与大同便断了牵连。看着朋友圈里同学晒出的大同景点打卡照,我竟羞于承认这是我的老家——既然是老家,怎么能连这些地方都没有去过?大概是我总抱着“老家就在那儿,总有机会去”的念头,就像住在北京的人未必去过故宫一样,一拖再拖。当得知研学目的地是大同时,我既欣喜又惶恐。我惶恐于将直面一个事实——身为大同人,却要像初识此地的同学般,带着新奇去探索从未见过的故土——这让我脊背发凉。怀着对家乡的愧疚,我与它约定要充实度过这三天,在期中的紧张尚未褪去时,便匆匆踏上那趟列车。
首先值得纪念的,是那位导游。他脸庞方正阔大,黝黑中透着红,像是经受过风霜沉淀,却仍保有天真的勇气——这正是他给人的感觉。眼睛不大,却有着朴实的光亮。我看到他眼神里的顽强和坚韧——那应该是抵御大同严寒的武器,说起家乡时,里面更添几分油然而生的自豪。大巴上,是他偶然流露的大同口音将我从手机屏幕前拉回——前后鼻音不分的小笑话,竟那样亲切有力,让我骤然清醒:是的,我们在大同,我遇见了一位土生土长的“老乡”。我鼓起勇气问导游:“老师,您是大同本地人吗?我老家也是这儿的。”说这话时,我竟异常坦然,即便对这片故土依旧陌生。大概是导游的亲切感和脚下这片土地给了我鼓励。
古城墙上,凛冽的寒风打过。在导游介绍的间隙,冷气将空气凝结在原地,我听到了几声清脆的铃声,在沉寂中显得尤为突兀。于是我仰头望去,我看见了屋檐最边缘悬挂的风铃,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像黑色的剪纸。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样浪漫的设计:在刮着大风的寒冬,心情降落到低谷时,突然听到这样悠长的风铃声,大概会更愉悦一点吧。铃声贯穿千年,像古人诗里的月亮,我好像看到了古代工匠小心翼翼地把风铃挂在屋檐上的样子,当时的他,会想到千年后听到这声音的人吗?那我们站在同一片空间,思维就突破时间交汇了。从城墙向下望去,是穿越般的景象:横竖有序的街道两侧都是古代样式的房屋,一直延到天际线,最边缘,才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高楼大厦的影子,据说连政府机关都要为了城墙而向外平移。因为大同,我的心里产生了一丝自豪感。
大巴车驶进深谷,我们来到悬空寺。凹凸不平的岩壁,像是特地为它开凿出的一条路。从远处望着悬空寺,只觉得古人的建筑技术像魔法般神奇。而当一步步踩上石阶,期待不断累积,直到最终踏上悬空的木板而向下望的那一刻,才真正感到由衷的震撼。层层叠叠,一伸手好像能摸到下层的屋檐,望向外侧,岩壁、溪水、天空尽收眼底。或许,这里是人类征服地心引力的某个老旧存档点,昭示着不断探索的野心。不过这显然不是我的舒适区,在怀着生怕什么东西掉出去的心情下走过一圈漫长的游览后,又一次踏在石阶上的那一刻,我的心也好像终于再次平稳落地。应县木塔,每当我想起这个名字,心中就涌起一阵遗憾。我默默站在塔下和它对视,对视。繁复又精美的结构矗立在我面前,想起导游说斗拱的量词要用“朵”,像莲花一样美的斗拱,像莲花一样美的木塔啊!而我无法停止在脑海中重复它每秒钟都在倾斜倒塌的事实。深深的无力感缠绕着我,而我能做的,就只有将它从头到尾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木塔前的树上缠着许多祈福的红色飘带,在大风里飘扬,像木塔鲜红的血一般刮出尾迹。木塔自身难保,又怎能福佑世人呢?我又听了到风铃的声音,但这一次,像呻吟,像啜泣,像沉重的心跳,又像木头不规则节奏的断裂声。九层,每层都悬挂这风铃,远远望去,是木塔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吗?我有点分不清了。在很久很久以后,记忆褪色,照片模糊,我又该怎么证明你存在过呢。同样的故事也在云岗石窟的佛像里发生。那样精美的佛像,模糊成凸起的颗粒,最终再次归于悬空寺凹凸不平的岩壁。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尊被水蚀的佛像,下半张脸部只留下划过的黑色线条痕迹,唯有双眼完好无损,于是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时间吞噬。直到我看到一句话:“它们从完美的神像变成了会衰老的见证者,就像应县木塔的裂缝里长出了守塔人的故事。”或许时间是公平的,让它们年华不再直到消逝,却也送给它们又一层意义。在酒店里,我又尝了一次大同的兔头。由于寒冷的天气,兔头没有了之前那种热气腾腾的味道,却多了几分醇厚的肉香。这一次,大同在我的记忆里又增加了一层味道——寒冷的,带着木屑香味的,醇厚又回甘。这一缕味道藏在寻常的烟火气中,要仔细地循着踪迹,才能发现。
再见大同。
再见,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