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人奔赴晋祠,目光只会死死锁在圣母殿那三十多尊宋代侍女彩塑,拍满几十张照片就匆匆往前走,把晋祠最根源、最冷门,还藏着独一份元代泥塑珍宝的唐叔虞祠直接抛在身后。我跑晋祠不下十几次,前几次也犯过同样的毛病,跟着人流走马观花,直到专门做辽金元彩塑专题走访,才特意拐进这座独立院落,站在过殿那十四尊乐伎塑像跟前,彻底被震撼住,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么稀缺的宝贝,居然常年被游客当成顺路路过的边角景观,实在太可惜了。
很多游客甚至分不清,晋祠整座园林的根脉根本不在圣母殿,而是这座唐叔虞祠。整个晋祠最初修建的初衷,就是为了祭祀西周时期晋国的开创者唐叔虞,是整片园区一切建筑、祭祀文化的起点,圣母殿只是后世不断扩建衍生出来的配殿,主次关系早就被大多数游客颠倒过来,光是这一点,就能看出大部分人逛古建只看网红打卡点,根本不愿意沉下心梳理完整的历史脉络。唐叔虞祠不和圣母殿、鱼沼飞梁挤在一条主游览线上,单独辟出一处两进院落,围墙隔开了主干道的喧闹,踏进院门瞬间,外面源源不断的人声就淡下去,安静得能听清自己走路的脚步声,这种隔绝出来的静谧氛围,反倒更衬得院内留存的元代遗存珍贵难得。
现存祠堂大殿的主体构架,完工于元至元四年,公元1267年,距离现在七百五十多年,之后明清两代虽有小规模修补、墙面翻新,但整体开间尺度、梁架排布、门窗形制全都完整保留元代营造的特点,没有大刀阔斧的落架重建,市面上很多打着元代名头的古建,大多只剩几根老梁撑场面,这座祠堂能完整守住原始格局,在太原近郊已经算得上难得。大殿正中神龛里供奉的唐叔虞主像,同样保留元代泥塑原生特征,和后世明清重塑的神像区别极大,没有过度繁复的鎏金装饰,面部线条简洁厚重,身形敦实沉稳,匠人塑造时更侧重凸显诸侯的肃穆威仪,而非追求花哨的视觉效果,很多人匆匆扫一眼神像,转头就冲向隔壁过殿,连主像身上独有的元代造像细节都完全忽略。
真正让唐叔虞祠在全国彩塑领域站稳一席之地的,是过殿两侧分列排布的十四尊元代乐伎泥塑,毫不夸张地说,同类题材、同年代完整成套的泥塑,全国仅此一处,找不出第二套一模一样的遗存。一走进享堂,视线自然而然就被左右两排塑像牵引,十四尊造像两两相对,天然形成一支分工完整的古代宫廷乐队,没有一尊残缺,没有一尊缺失,排列顺序、演奏乐器全部保留当年塑造完成时的原始布局,光是这份完整度,就足以碾压国内绝大多数同类题材造像。
咱们先看左侧这一排专攻管弦乐器的乐伎,七尊塑像人手一件古乐器,七弦古琴、曲颈琵琶、三弦、笙、横笛、排箫、箜篌依次排布,每一尊塑像的手部动作都贴合手中乐器的演奏姿态,弹拨琴弦的手指微微弯曲,吹奏管乐的嘴唇轻抿,举笙的手臂自然抬至胸前,没有僵硬死板的固定姿势,每一个细微肢体动作都经过细致打磨,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乐器流淌出乐声。右侧七尊则全部负责打击乐,鼓、锣、铙、钹、拍板一应俱全,高矮身形错落区分,不会出现所有塑像高度统一的呆板观感。
整套乐伎塑像完美贴合元代独有的审美取向,和宋代侍女清瘦飘逸的体态完全不同,元代匠人偏爱丰满匀称的人体比例,这些乐伎面庞圆润柔和,肩腰线条舒展,没有刻意收紧纤细的腰身,眉眼线条平缓柔和,不见尖锐凌厉的棱角,自带一种从容温婉的气质。细看面部刻画,十四尊乐伎没有两张完全重复的面孔,有的眉眼柔和温顺,有的略带几分灵动俏皮,有的沉静内敛,细微的神态差别,让整支静态泥塑乐队拥有鲜活的生命力,不会给人批量复刻模具制作出来的廉价感。衣纹的处理手法也极具元代特色,褶皱线条粗重流畅,大弧度的长线分割衣料层次,不会像宋塑那样堆砌细碎褶皱,布料垂落的厚重质感仅凭泥土就能完美表现,袖口、腰带、裙摆的转折自然松弛,没有刻意紧绷的僵硬线条,哪怕是不专门研究古塑的普通人,也能一眼分清它和宋、明两代造像工艺的明显区别。
现在市面上能见到的古代乐舞题材文物,大多是壁画、石刻、砖雕,立体成套泥塑留存下来的少之又少,再叠加元代这个本身彩塑存世量稀少的时代背景,这十四尊乐伎像的稀缺程度直接拉满。壁画平面图像只能看见轮廓,石刻砖雕尺寸狭小细节有限,而唐叔虞祠这组泥塑是立体造像,人体姿态、乐器形制、元代女子服饰发饰全部完整留存,等于一套可以近距离观察、全方位研究的元代宫廷礼乐实物图鉴,文史、音乐、美术相关专业的学者,都会专门来到这里实地采风取证,只是普通游客很少了解它背后的学术价值。
有意思的是,绝大多数导游带团游览晋祠,只会花十几分钟讲解圣母殿宋代侍女,路过唐叔虞祠顶多随口提一句这是晋国始祖祠堂,对于过殿里全国独一份的元代乐伎泥塑,往往几句话匆匆带过,不会停下来细细拆解塑像的工艺、年代、稀缺性,久而久之,绝大多数游客根本不知道这套泥塑的分量,甚至不少人逛完整座晋祠,压根没踏进这座两进院落一步。明明是晋祠文化根源,藏着国内绝版的元代泥塑珍宝,曝光度却连圣母殿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每次我站在过殿看着稀稀拉拉驻足细看的游客,都觉得格外可惜。
还有一个容易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唐叔虞祠一院之内,同时集齐元代木构大殿、元代诸侯主像、全国独一套元代乐伎群塑,三种不同类型的元代泥塑遗存共处同一空间,这种组合在晋祠园区仅此一例,放眼整个太原乃至山西中部,都很难找到第二处。很多古建景点只能单独拿出一件元代文物撑场面,这里却是成套、成体系的元代遗存集中留存,含金量不言而喻。
当下很多人打卡古建,评判一处古迹值不值得去,只看网上流传的网红照片,哪里拍照好看就扎堆往哪里挤,完全不在乎古迹本身的历史脉络、文物稀缺度,圣母殿宋代侍女固然精美,可也不能因此掩盖唐叔虞祠独一份的价值。宋代彩塑灵动纤细,是中式造像的一个高峰,而元代乐伎泥塑厚重饱满、自带游牧与中原融合的审美特色,是完全不一样的艺术体系,两者不存在谁取代谁,本可以放在一起相互对照欣赏,可惜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做这种对比。
我每次来到这里,都会在过殿停留很久,绕着十四尊乐伎慢慢走一圈,从不同角度观察塑像的神态与动作,想象七百多年前元代匠人捧着泥土,一点点塑造出完整乐队的模样,没有精密图纸,没有现代参考工具,仅凭代代相传的手艺与对礼乐生活的观察,留下这套跨越七百年的艺术珍宝。如今各类仿古景区随处可见批量模具制作的复刻神像,神态千篇一律,对比之下更能凸显这批原生元代泥塑不可复制的灵气。
不知道喜欢古建筑、古彩塑的朋友,你们逛晋祠的时候会不会特意绕进唐叔虞祠?还是跟着人流直接略过这片院落?在你们眼里,是家喻户晓的圣母殿宋塑更有吸引力,还是这套全国仅此一例的元代乐伎群像更值得细细品读?为什么同样身处晋祠园区,两套价值极高的古塑,热度差距会如此悬殊,大家不妨在评论区聊聊自己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