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夜话|太原城中
一方清凉,盛满人间烟火》
山西林草无名氏
白天的暑气渐渐退去,夜色像一块凉布,慢慢笼住整座城市。太原的夏夜,若论消暑纳凉,龙潭公园是好去处。晚饭后踱步至此,远远便听见湖风穿过柳枝的簌簌声。那风从水面上滤过一道,带着潮润的凉意,往人身上一扑,毛孔都舒展开了。白日被太阳晒蔫了的精神,此刻一寸一寸活了过来。公园门口卖莲蓬的老妇人摇着蒲扇,也不吆喝,只静静地坐着,偶尔剥一颗莲子丢进嘴里。那莲子白白嫩嫩的,光是看着,就觉得喉间生出一丝清甜。
湖是龙潭的魂。夜色里的龙潭湖,把岸上的灯火都揉碎在波光里,红一簇、黄一簇,随水纹轻轻晃荡,像谁把一匣子碎金撒在了水面上。绕着湖走一圈,看天光从深蓝褪成墨色,看对岸楼宇的轮廓渐渐朦胧,心也跟着松了下来。湖边垂柳依依,长长的枝条拂过水面,像姑娘临水梳妆。柳荫深处藏着几对情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一阵轻笑,又被夜风裹挟着飘远了。
湖边是热闹的。跳舞的人群分了好几拨,交谊舞的乐曲悠扬,健身操的鼓点铿锵,各放各的,竟互不干扰。领舞的大姐动作利落,身后的队伍参差不齐——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也有二十出头的姑娘,还有几个中年男人缩在后排,手脚不太协调,跳得认真又笨拙,叫人看着忍不住弯了嘴角。长椅上坐着摇蒲扇的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抬眼看看跑过的孩童,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孩子们踩着滑板车在人群里穿梭,笑声尖尖的,像一串铃铛滚过石板路。一个小男孩跑得太急,滑板车轮子磕在石缝里,整个人往前一扑。他没有哭,回头看看追上来的小伙伴,咧嘴一笑,爬起来又跑远了。跑步的人从你身边掠过,带起一小股风,随即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再深一些,人群渐渐散了。跳舞的收了音响,老人们拎着马扎慢慢往回走。公园从热闹归于宁静,只剩下虫鸣和风过树叶的沙沙声。坐在湖边的石凳上,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白天忙的那些事,此刻都搁在公园门外,它们不会跑,明日再拾起来也不迟。远处隐隐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把思绪拉得很远——小时候的夏夜,也是在这样的一方天地里,听蝉鸣、数星星、等一阵穿堂风。那时没有空调,家家户户搬出凉席铺在院子里,大人们摇着蒲扇说东家长西家短,孩子们躺在凉席上望着银河,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那些夏夜,和龙潭的今夜,中间隔了几十年的光阴,可风还是那样的风,凉还是一样的凉。原来消暑这件事,从古至今、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龙潭的夜,不凉不燥,刚刚好。它不赶你走,也不催你留。你来,它就给你一湖灯火,一袭晚风。你走,它就静静等下一个黄昏。
太原人的幸福感,有时就藏在这样一处夏夜的公园里。湖在、风在、人在,日子便是有滋有味的。那些白日里无处安放的疲惫,在这方清凉里悄悄化开,化作一池揉碎的灯火,化作几声孩童的笑语,化作老人口中一句“今晚的风真凉快”。
这便是人间烟火,最朴素的模样。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在盛夏的夜晚,送每一个寻常人,一场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