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尖山大巴车的记忆,始于懵懂的童年岁月。
小时候,总能在村口望见那一辆红色的尖山大巴。或是在一个夕阳正红的午后,或是暮色渐浓的傍晚,鲜艳的红穿梭在山野村落之间,成了我童年里最鲜活、最特别的一抹色彩。每当大巴稳稳停靠在村口,总会有人下车。他们都是我们村去往太原打工的乡亲,那时的我还很小,从不知道他们在太原做着什么样的工作,只模糊知道,他们奔赴着一个叫太原的远方。
那时的太原,是我遥不可及的梦。它是山西的省会城市,是我从未踏足的繁华之地。在小小的我心里,太原的分量很厚重的,就像长大后每个中国人眼中的北京,也如同当下世人向往的远方热土。看着下车的人们,肩上背着行囊,手里提着包裹,还要打开车身侧边的储物箱,搬出编织袋装满的物件,那时我不怎么能看见行李箱,我心底总会生出无限憧憬。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就默默以为,能去往太原生活的人,一定都收获满满,过着体面又富足的生活。
记忆里最深刻的一幕,一定是村里的一户人家。他家好几个女儿都嫁去了太原,每逢节假日回家,女儿们总会提前给她的妈妈打电话,让她妈妈早早到村口等候。重点是,不止是人去等候,她们还安顿她们的妈妈,要推一辆小平车,两轮的那种,因为女儿们带回的东西,吃的、用的,满满当当。每当这时,红色大巴车总会在路边停留很长时间,等她们把东西都从车上搬下来。车掉头开走了,母女们开始收拾东西,然后一人支撑两边杆子,一人推,满满一车物资缓缓回家,画面温暖又热闹。
小时候的我站在一旁,听着村民羡慕的话语:.“可是些好姑娘了,看买回来多少东西了。”一旁的我也是满心羡慕。羡慕太原回来的人,真光彩,更羡慕这份独属于远方打拼、回馈家人的温柔心意,那时候会想,我哪天也能坐着红色大巴车,奔赴那座城市,活成这般让人羡慕的模样。
后来上学,我没有去太原,我好像已经忘了小时候坐尖山大巴去太原的想法,而是去了忻州。那些年,我从未坐过那辆红色的尖山大巴,却早已把它的路线刻进了心底。因为我总能听见身边人谈论它的行程:从尖草坪华联超市发车,会到下元…周围人闲谈的路线,不知不觉间竟然记在了心里,对我来说,那都是些外来名词,但那是我年少时关于远方最真切的念想。
兜兜转转多年,我终于如愿来到太原。初来乍到的日子,我往返家乡始终选择火车,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我第一次坐上了这辆贯穿我整个童年的红色大巴。
忘了第一次坐车是很什么时候,第一次坐车时,我还觉得陌生,可一次次往返、一次次遇见,小时候模糊的记忆慢慢清晰,新旧记忆终于完美重合。后来听同学说起,车上常年售票、开车的师傅,是他们初中毕业到太原上学时就熟悉的人。我才慢慢记住了这几位陪伴无数乡人往返旅途的司机师傅和售票师傅。
一晃几年过去了,这辆红色大巴成了我太原与家乡之间的专属纽带。每逢回家,我总偏爱坐这趟红色大巴车,师傅总会在我上车时,微笑问候:“又回家一,一个礼拜过得可快了。”我也随声应和:“是了,可快了!”他也总会把我送到离家极近的路口,短短几步路,便能走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条往返的路途,成了我生活的必经之路,这辆红色的大巴,成了我奔波岁月里流动的、温暖的家。
只是长大后的奔赴,终究和童年想象截然不同。我终究也没能像村里的姐姐们一样,推着满满一车礼物回家。每次下车,孤身一人,背个小包。我不爱负重奔波,很多东西可以网上买,绝不手提,所以自然也少了小时候那样艳羡的热闹风光。
下车后,常有邻居随口问道:“从太原回来了?”我笑着应声作答,有那么几次,心里百感交集。儿时梦寐以求的愿望已经实现:我终于坐上了红色的尖山大巴往返,也终于在这座城市工作、生活。可只有自己深知,这份如愿以偿的背后,是日复一日往返的奔波,是辗转两地单程四个小时左右的疲惫,是一路走来无人知晓的孤独。
我有时会在心里问问年少的自己:你看,你终于坐上了那辆向往已久的大巴,去到了小时候憧憬的太原。只是世间所有如愿,好像都有代价,其中的酸甜苦辣,万般滋味,只有自己亲身经历,才能懂得。
最近,娄烦985公交线路正式开通,陪伴几代乡人往返的尖山大巴,悄然停运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有点感慨,写下了关于它的岁岁年年。写到最后,泪水终究没能忍住,悉数落下。我以为只是自己私人的怀旧与感慨,我以为是我多想了,可未曾想过,第二天,我像捅了什么娄子似的,手机不停有消息。可能那篇文字引发了很多人的共鸣吧,那天,我也收获了很多的点赞与评论,当然还有更让我出乎意料的,有人想要知道我是谁,要我电话。
原来,这辆红色的尖山大巴,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独家记忆,它已经跑了有最少20或者30年吧,我只坐了最近几年。它承载了无数娄烦,无数尖山游子的青春、乡愁与奔赴,藏着一代人的年少憧憬、异地打拼的辛酸、回家团聚的温暖。
我听司机说过,以前尖山大巴车早上五点多就开始接人,更早的年份,只要有人打电话,尖山最边的村里的人,它都要去接,很早很早。多少年来,我们都是往返路途的匆匆过客,却拥有一段共同的、滚烫的、无可替代的岁月回忆。
很多人会给我留言劝慰,让我向前看,过往皆为序章。这些道理我始终都懂,我从未沉溺过往、止步不前。只是这段被大巴承载的时光,太过珍贵,值得我用心珍藏、温柔珍重。这是新的公交永远无法给予的。
写完回忆的那天,我联系了多年往返途中熟悉的大巴司机师傅。得知师傅身体康复,心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人与人的缘分,总是这般奇妙又珍贵。我们始于一场普通的乘车相遇,在日复一日的往返途中相见,熟悉了彼此的身影,也在某个寻常日子里,迎来猝不及防的告别,以后再见,那就全靠缘分了。
一辆大巴,一程山水,半生乡愁。它载着年少的向往奔赴远方,载着成年人的疲惫迟迟归家,也载着一代人的青春,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温柔且滚烫,岁岁难忘。
他们的离开很轻,轻到那句只有三个字的群聊消息:不跑了。他们的离开也很重,重到要用很久很久的不便利,来遗忘。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总有更便捷的线路取代旧的交通工具,但有些东西是取代不了的——那些在颠簸车程里沉淀下来的岁月、在固定路线中建立起的默契、在无数次往返间累积的归属感。